巷尾老院南墙爬着半枯的凌霄,毛边米白半透窗纸糊住的旧木格缝塞着洗得发灰的小布团——那是我藏了童年攒大半年“摔炮余料拆拼”小闪光弹的宝地,晚饭后蜷矮竹椅蹭墙角,趁大人摇蒲扇讲古不注意,抠出一颗沾香点燃,飞速塞墙缝的小窟窿眼,碎银似的暖白强光从层层木纹框漏出,晃得院墙上凌霄残叶泛亮,是专属我的、攥手汗津津都舍不得擦的“小星灯”。
巷口第四棵悬铃木落第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那天,我拆完弟弟寄来的快递,指尖最先碰到的不是他说的桂花糕,是个蒙着灰蓝色防尘套的小方盒——掀开是块巴掌大的荧光贴纸:黑底白圈,中间写着三个歪歪扭扭但烫着金的“CF·M”,贴纸右下角还沾着点去年晒在窗台上、蹭上去没擦干净的橘子皮痕迹。
抬头望,玄关通向天井的南墙木格窗,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二十块玻璃方方正正嵌在榫卯里,顶格第三块缺了个小角,是当年我踩在八仙桌上够燕子窝,蹭掉檐下晒的玉米摔下来磕的,那时这扇窗不是采光通风的工具,是我们姐弟俩的“秘密基地瞭望塔”,也是弟弟第一次教我玩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按键有点卡顿的二手PSP时,我们的“战场取景框”。
记忆里那时候的夏天总粘乎乎的,天井里的大铁桶接满了从屋后水井抽上来的冰碴水,西瓜被切得红瓤沙白,嵌在木格窗缺角边的蚊香灰轻轻往下掉,弟弟把PSP横放在八仙桌的小豁口上——那豁口还是阿公凿的,当年专门用来插鸡毛掸子杆——调大音量却蒙了半张纸巾:怕巷口阿婆嫌吵,我搬个小板凳凑过去看,屏幕上跳着沙漠灰地图,他戴着我用易拉罐拉环做的“战术护目镜”趴在桌沿,手指飞快按方向键:“姐你看!那A大拐角是巷口拐弯口对吧!刚才从那边跑过去的‘敌人’,戴着三级头呢!等下我扔个闪光弹,从天窗跳下去包抄!”说着他真的把身子往天窗的影子挪了挪,手还假装攥着个发光的东西往缺角的木格窗外“扔”——“砰!”窗外突然炸开一阵光。
我吓了一跳,抬头往缺角看:是巷口卖冰棍的王爷爷举着西瓜味冰棒晃过来,阳光透过冰棒上的碎冰碴折射进来,刚好落在弟弟贴在木格窗左边的那张沙漠灰手绘地图上,手绘地图歪歪扭扭画着我们家、巷口阿婆的菜园、王爷爷的冰棍车,甚至还有后院阿黄的窝——王爷爷笑着敲敲窗棂:“两个小鬼头躲在里面玩什么呢?要不要吃冰棒?爷爷请客!”弟弟赶紧把护目镜摘下来藏在抽屉里,拉着我跳下去开门,冰棒的甜气混着天井里茉莉的香,飘了满满一整个夏天。
去年年底弟弟搬去外地工作,临走前把那块荧光贴纸贴在了缺角的木格窗顶格——刚好遮住那个小角,今天翻出来,指尖摸着橘子皮的痕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粘乎乎的夏天:弟弟戴着拉环护目镜晃脑袋,木格窗外的碎冰碴闪着光,大铁桶里的冰碴水还在“叮咚叮咚”响,原来所谓的窗趣,从来不是窗外多美的风景,是藏在木格窗缝里的那些小秘密,是童年夏天冰棒和茉莉的混合香,是荧光贴纸上歪歪扭扭但烫着金的,属于我们姐弟俩的“闪光弹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