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那场史无前例、席卷驻马店多县的特大洪灾,至今仍是当地人难以磨灭的集体记忆,而在这场灾难的叙事碎片里,一条在滔天浊浪里挺身而出护佑村民性命的大蟒蛇,更是被整整三代人记挂了近半个世纪,成为那个特殊灾难节点里,一段充满温情与神秘色彩的民间印记。
75年那个8月的天,就像被扎破了底的墨水瓶——泼不完的黑,漏不完的雨。
我奶奶攥着我的手坐在驻马店西平焦庄后坡那棵歪脖子大槐树下乘凉时,总说当时的水不是“涨”上来的,是“撞”上来的,炸坝声像天塌下来磨盘砸下来的闷雷,混着上游涌下来的牲口叫、哭喊声,劈头盖脸就浇过来,奶奶家原来在坡下的土坯房,眨眼就被卷成了碎麦秸,全村人连滚带爬往歪脖子槐树上挤,后来树枝撑不住,又有人抱着门板、抱着囤麦的草袋飘在水里,像一片晃荡的孤魂。
歪脖子槐树的枝桠间,原本住着一窝喜鹊,那天却不见了踪影,只有奶奶家土坯房炕头墙缝里藏着的那条大花蟒,顺着房梁滑下来,一头扎进墨黑的浪里,尾巴一摆一摆,竟扫开了一条能容一两只手扒住的“浅路”。
焦庄的老人们后来说,那条蟒叫“阿黑”?不对不对,应该叫“守囤的大花”——早几十年土改分地,分给焦开山爷爷一块带麦秸囤的地角窝棚,窝棚刚搭好,焦开山就看见麦秸堆底下盘着条碗口粗的花皮蟒,尾尖扫着他娘去年缝给他垫窝的蓝粗布角,眼瞪得像玻璃弹珠,却一动不动,焦开山他爹抽了袋旱烟说:“是护粮护家的‘地龙’,不能伤它。”后来每年麦收秋收,焦开山都会给窝棚留一扇透气的小窗,抓两把刚收的花生仁、玉米粒塞进去,冬天还会搬一捆干稻草盖在窝棚边的柴草堆上——那是大花冬眠常躲的地方。
75年8月炸坝那天,焦开山抱着儿子扒在歪脖子槐树最粗的一根横枝上,儿子吓得直哭,尿水顺着树枝往下滴,滴在水里惊起一片水花,墨黑的浪头一次比一次高,抱着门板的人被卷走了好几个,囤麦草袋的绳也断了一根,一个刚怀孕八个月的张姓媳妇抓不住,半个身子滑下去,只有手还死死勾着槐树皮的裂缝。
就在这时,焦开山听见水里有“哗啦哗啦”划水声,抬头一看——是大花!它那碗口粗的身子从浪里探出来,身上沾着泥点,像裹了一层黑泥布壳,只有尾巴尖上那撮焦开山媳妇塞进去的蓝粗布角还露着点蓝,它游到张姓媳妇身边,用脑袋拱她的腰,把她往歪脖子槐树这边送,然后尾巴一卷,勾住横枝垂下来的一根断绳,让她先抓着,之后它又扎进水里,扫开了更多缠在树枝上的水草,让更多扒不住的人能找到落脚的地方,还从浪里叼上来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女婴,放在焦开山抱着儿子的横枝旁边的小枝桠上——那枝桠刚好能容下一个婴儿的小身子。
大花游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雨停了,太阳从乌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焦庄后坡的歪脖子槐树上,挤了三十七个人,怀里抱着三个捡来的孩子,旁边飘着几块裹着泥的门板,而大花,就盘在歪脖子槐树的树洞里,头耷拉在洞口,身上沾着的泥干了,结成了硬壳,尾巴尖上那撮蓝粗布角还露着,却再也不动了。
焦开山抱着儿子哭了整整一天,后来全村人把大花埋在了歪脖子槐树的树根旁边,上面盖了一捆焦开山冬天攒的最好的干稻草,还插了三根香,磕了三个响头。
焦庄后坡的歪脖子槐树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树桩旁边长着一棵新的小槐树,枝繁叶茂的,像当年的歪脖子槐树,每年清明节,焦庄的老人们都会带着孩子来树桩旁边烧点纸,磕三个响头,给新的小槐树浇点水,我的堂哥堂姐小时候不听话,我奶奶就会指着树桩旁边的小槐树说:“再不听话,护村的大花就会把你叼走!”堂哥堂姐就会立刻乖乖听话。
也有人说那只是个传说,75年炸坝那天根本没有什么大花蟒,是人们在绝望中想象出来的守护神,但焦庄的老人们却坚信不疑,说那条蟒是真的,说那天的蓝粗布角是真的,说那三十七个人和三个孩子也是真的。
其实不管是不是传说,那条“守囤的大花”,都已经成了焦庄人心里的一个念想,成了焦庄人面对困难时的勇气——1975年那么大的洪水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