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充满童话幽思的梦幻森系场景图,墨绿森林褪去白日的喧闹,叶隙间漏下细碎银白星光,温柔裹在古藤虬曲的枝桠、绒毯似的腐叶土苔藓上,连嶙峋小径的鹅卵石都沾了星星点点的微光,无数青蓝暖黄交织的萤火虫振着薄翅,绕着半空中垂落的蕨叶卷须与浅粉野蔷薇藤,织就一架半透明晃悠悠的私语光桥,静谧又灵动。
当城市的霓虹把夜空染成绛紫色洗不干净的旧画布时,我总会攥紧外婆留在樟木箱里的半块薄荷糖,指尖捻着糖纸边缘的烫金蕨类纹路,一脚跌进那个藏在记忆褶皱里的、带着松脂和月露香气的梦幻森林。
入口是老家后山半山腰上那棵歪脖子水杉——水杉的根把山壁啃出一道仅容猫腰钻过的缝隙,缝隙两边爬满了鹅黄色的地衣,像铺了两扇被太阳晒软的星星地毯,猫腰时头顶会蹭到一串像风铃似的垂盆草,草叶尖端坠着的露水滴进衣领里,凉丝丝的,薄荷糖的清冽就顺着后颈窜进了脑子里,眼前的景象突然就变了:原本只有半米高的映山红灌木疯长到两层楼那么高,粉的紫的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垂下来,风一吹就飘起细碎的花雨,落在肩头会变成透明的小蝴蝶停一会儿,抖抖没有鳞片的翅膀又钻进花堆里找糖吃。
再往里走,就到了那条外婆说过的“苔桥路”,路不是用石头铺的,是用绿得发蓝的厚苔藓铺成的,踩上去像踩在晒过太阳的棉花糖云朵上,软乎乎地陷进去半寸,还会发出像啃青苹果一样脆生生的“沙沙”声,路两旁的树木更奇怪了:银杏树的叶子不是扇形的,是星星形状的;香樟树的树皮不是粗糙的,是透明的琥珀色,能看见树干里藏着的小松鼠正在抱着一颗发光的橡果啃;最厉害的是那棵老枫树,叶子红得像燃烧的晚霞,每一片叶脉里都流淌着金色的光,偶尔有一片叶子掉下来,会在空中转三百六十个圈,然后变成一枚小小的书签,落在你的脚边。
走到森林的中央,就看见那条传说中只有薄荷糖灵魂能看见的“私语桥”了——桥身是用成千上万只不同颜色的萤火虫织成的:绿色的萤火虫织桥墩,蓝色的织桥身,粉色的织桥栏杆,金色的萤火虫则沿着桥栏杆排成一排小灯,每一盏小灯都会发出像蚊子哼哼但又好听一百倍的、断断续续的私语声,桥的那头,蹲着一只毛色像雪一样白的兔子,它的耳朵尖是粉蓝色的,手里捧着一个用梧桐叶做的小碗,碗里装着的就是星星形状的映山红蜜,兔子看见我,会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把蜜碗递到我嘴边,蜜一入口,整个森林的声音就都能听见了:星星形状的银杏叶在聊天,说今天早上嫦娥姐姐在月宫种的桂树飘了一朵小桂花下来;透明的香樟树里的小松鼠在打呼噜,说它刚才梦见自己飞到银河里去洗澡;老枫树在哼歌,哼的是外婆以前哄我睡觉时唱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可惜的是,每次吃到第三口梧桐叶映山红蜜,指尖的薄荷糖就会化得差不多了,烫金蕨类糖纸就会变得皱巴巴的,眼前的景象又会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歪脖子水杉、半米高的映山红、只有两层楼那么高的老枫树、没有星星路也没有私语桥的后山,但没关系,我知道,只要下次再攥紧半块外婆留下的薄荷糖,再捻着烫金蕨类糖纸,再猫腰钻进那道鹅黄色地衣铺的缝隙,我就又能回到那个藏在记忆褶皱里的、带着松脂和月露香气的梦幻森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