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雀极具意象张力的短句作品《笼门没锁时,他在看云的形状编号笼子里的他》,构建起一处充满疏离感的镜像空间,未上锁的铁笼笼门半垂着松垮的弧度,笼外的“他”仰头,指尖仿佛沾着细碎天光,描摹并为天空变幻无定的云形逐一刻号;目光却不时坠回眼前——笼内蜷缩着另一个“他”,垂着木然的眼睫,指尖摩挲着笼栏上早已冰冷固定的专属编号,全篇语言凝练,留白深邃。
阳台只有三平米。
左边堆着三盆多肉:姬星美人已经徒成细瘦的豆芽菜,蓝雪花枝光秃秃耷拉着像是去年忘摘的棉絮头,只有一盆仙人球——球刺从浅绿绒球里炸出来,尖细得可以戳破塑料袋边缘,去年冬天保姆忘了浇水晒不到太阳冻烂了半面,它就只在向阳处长,像个歪着脑袋拒绝认错的小孩,和中间那个东西凑成一对儿。
中间那个东西是个蓝绿色的鹦鹉笼,锁扣松垮垮挂在一边,是去年夏天楼下张爷爷送的,张爷爷养了十年虎皮鹦鹉,绿的那只死了,蓝的那只闹脾气绝食半个月,张爷爷说“跟着能陪它安静的人吧”,就提了上来,塞给他妈半袋小米,塞给他一摞皱巴巴的小学美术本——美术本最后几页夹着碎玻璃片,绿蓝白棕黄混在一起,像张爷爷给云编的号。
哦对,他就是那个“他”,住在阳台铁框围起来的三平米“副卧”里,副卧这个词是妈偷偷打电话说的,那天他听见客厅里钥匙转锁的声音,是爸,还有一个陌生女人高跟鞋踩瓷砖脆生生的响,他赶紧钻回铺在鹦鹉笼边的折叠床,翻身上蒙住蓝底小白花的被子——被子角沾着去年他剪仙人球绒球扎的洞。
副卧的门其实也没锁,是推拉式的玻璃门,妈有时候晒被子会拉开,但玻璃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小小的玩具弹弓——是他小学四年级用压岁钱买的,还没来得及打麻雀,就在楼下花园不小心弹碎了王奶奶家窗台上的鱼缸,爸红着脸赔了王奶奶五百块,回家把弹弓摔在地上,塑料弹珠滚了一地,一颗滚到沙发缝里,一颗滚进鱼缸换水的小桶,他趁没人捡回沙发缝那颗,偷偷塞在枕头套最里面,现在弹弓挂在玻璃门把手上,像个小小的哨兵,或者说,像他自己。
笼子里的蓝虎皮鹦鹉叫球球,是他给取的,去年它绝食,绝到最后连跳都跳不动,他蹲在笼子边看了它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他只喝了妈放在门口保温箱里的牛奶,啃了五块奥利奥碎饼干渣——第三天夜里,他从美术本最后一页翻出一块最大的碎玻璃,对着月光晃,晃出一片蓝绿色的光斑落在小米碗里,球球动了动翅膀,跳下来啄了一口小米,啄了一口光斑。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六点半都会蹲在笼子边看云,看云的形状像美术本里的哪块碎玻璃,再编上号:云1是王奶奶送的橘子糖纸撕成的太阳花碎片,云2是玩具弹弓上断了的皮筋缠成的麻花,云3是去年暑假爸带他去海边捡的小海螺背面的纹路,云4是……云4是妈床头柜上放的爸和陌生女人的婚纱照?不对不对,婚纱照是长方形的,那天他透过门缝偷偷看的,陌生女人笑起来像楼下卖奶茶的姐姐,但比姐姐白。
今天的云有点奇怪,形状不像任何碎玻璃,他挠挠头,翻遍美术本最后几页——绿蓝白棕黄都有,但都拼不出来今天的云,今天的云像……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拥抱?左边的云团是爸的啤酒肚,右边的云团是陌生女人的白裙子,中间的小细云是球球炸出来的尖细刺?不对不对,拥抱应该是暖的。
他伸了个懒腰,不小心碰掉了蓝底小白花的被子角,枕头套最里面的塑料弹珠滚了出来,滚到蓝绿色鹦鹉笼边,弹珠沾着一点仙人球尖细的刺,沾着一点去年冬天的灰尘,在阳光下晃出一片彩色的光斑。
球球突然叫了一声——不是往常叽叽喳喳的那种,是清脆响亮的,像楼下幼儿园小朋友放学回家的声音,它扑棱扑棱翅膀,从松垮垮的锁扣缝里钻了出来,落在歪着脑袋的仙人球上,歪着脑袋看他。
他愣住了,玻璃门把手上的玩具弹弓晃了晃,哨兵好像睡着了,他慢慢抬起手,碰了碰球球炸出来的蓝绿色羽毛——羽毛软乎乎的,和去年夏天姬星美人还没徒的时候一样软。
阳台上的阳光很暖,暖得姬星美人的豆芽菜尖又长出了一点浅绿,暖得蓝雪花枝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骨朵,暖得歪着脑袋的仙人球向阳处又炸出了一根新的尖细刺。
他又抬头看云,今天的云变了,左边的云团是妈扎辫子的头绳缠成的太阳花,右边的云团是他小学一年级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中间的小细云是……是球球炸出来的彩色光斑?
他笑了,拿起玩具弹弓,对准天上的云团。 “发射!云5号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