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文字巧妙锚定唐诗人岑参《逢入京使》中“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的经典羁愁意象,将日常晒架上浮动的清冽梅香,视作丈量遥迢东望路的无形路尺,原诗是诗人赴安西边塞途中偶遇入京使,无纸笔托言家国与亲人之事,只能以热泪带信的切切感怀,二者结合,让平实的梅香细节里浸满跨越时空的浓郁故土情思。
楼下的晒衣架上周就晃悠起来了,不是小区里常见的晒被子晒咸肉,是一串一串圆滚滚皱巴巴的梅干菜坯子,带着江南早春的青褐与晒软后的蜜黄,裹着细细碎碎的阳光影子垂在楼道口,每次经过,都有咸甜交织的气息飘过来,像谁在空气里埋了个小小的、黏糊糊的钩子,勾得我鼻子一酸——抬头,恰好看见三楼张阿婆搬着小板凳坐在阳台栏杆前,支着拐杖往东边望。
东边是张阿婆的故园,她总说,她住的江南小镇在钱塘江拐了个弯的地方,那湾水叫苕溪,溪边长满了抽芽抽得早的柳树、结青梅结得小的梅树,每年清明前后,阿公就踩着晨露爬上后山的梅林,摘最青最酸、连鸟雀都懒得啄一口的小白梅,阿婆蹲在溪边的青石板上,用细盐搓三遍梅皮,晒三天半梅肉,再拌上自家腌的雪里蕻碎叶,揉成拳头大的团,塞进瓦罐里封半年——半年后开罐,是能鲜掉眉毛的梅干菜烧肉,是能配白粥喝三碗的梅干菜扣肉汁。
可阿婆现在离苕溪的青石板,离后山的小白梅,离阿公的旧草帽,有整整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路,去年冬天阿公走了,儿子怕她一个人守着老院子出事,硬把她接到了北方的这个工业小城,阿婆一开始不习惯,嫌北方的冬天太长太干,嫌北方的水烧开了没有苕溪水的甜,嫌北方的菜市场没有带晨露的小白梅——后来她自己在楼下的空地上种了一棵小桃树,桃树开的是粉花,结不出梅,阿婆就托老家的侄子每年清明前后寄小白梅坯子,连带着寄一小袋苕溪边上挖的河泥——说是河泥晒干了铺在花盆底,晒出来的梅干菜才有“苕溪水气浸着的香”。
昨天我帮张阿婆搬晒梅干菜的梯子,她拉着我的手,指着东边的方向说:“小姑娘,你看那边的楼,要是没有楼挡着,再往东走,再走,就能看见苕溪边上的柳树了,我小时候总在柳树上拴绳子荡秋千,阿公就在树底下喊我,小心点小心点,别摔着碰着梅树。”我顺着阿婆的手指望过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高楼大厦,楼顶上飘着几个五颜六色的气球,气球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了云里。
阿婆说的“再往东走再走”的路,我去年清明的时候跟着妈妈走过一次,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高铁,再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再坐半个小时的三轮车,才到了那个江南小镇,小镇确实像阿婆说的那样,有清清的苕溪水,有抽芽抽得早的柳树,有结青梅结得小的梅树,甚至在青石板路边,还能看见阿婆侄子晒的小白梅坯子,咸甜交织的气息飘过来,和楼下阿婆晒架上的一模一样。
可我没有告诉阿婆这些,我怕告诉她了,她就会更想回去,更想那个留着旧草帽的老院子,更想那个踩晨露摘小白梅的人,我只是握着她的手说:“阿婆,您晒的梅干菜真香,等晒好了给我留点好不好?我妈妈最爱吃梅干菜烧肉了。”阿婆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她拍着我的手说:“好,好,等晒好了给你留一大罐,留一大罐……”
晒架上的梅香一天比一天浓了,张阿婆坐在阳台栏杆前东望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长了,有时候我下班晚,能看见她房间的灯亮到很晚,阳台的窗帘拉开一条小缝,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晒衣架上,落在她斑白的头发上,落在她眼角的泪花里。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以前读岑参的这首诗,只觉得是边塞诗人对故乡的思念,现在看着张阿婆坐在阳台栏杆前东望的样子,才明白那种思念是什么——是一串一串皱巴巴的梅干菜坯子,是一缕一缕咸甜交织的梅香,是一条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路,晒架上的梅香,就是东望的路尺,闻着的时候,好像把那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路,缩成了短短的几步,可睁开眼睛,东边的路,还是那样的长,那样的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