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弄堂深夜总飘着若有似无的、类似湿腥泥土混铁锈的诡异气息,一条浑身漆黑的来历不明恐怖狗狗,会在无人的巷道悄然徘徊,甚至顺着墙根慢慢蹭动,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它偶尔会停下露出令人寒毛倒竖、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的僵硬微笑,当地还流传着一条严苛禁忌——绝对别碰墙根新旧交织的黑毛爪印,没人敢尝试破戒引来这只阴魂不散的可怕家伙。
搬来青石板巷三号院的第一周,奶奶就塞给我一个铜铃铛挂脖子:“别嫌吵,巷口老槐井边有条不走寻常路的狗,午夜别碰墙根的湿爪印,别跟蹲台阶喘气的家伙搭话,铜铃铛一摇,晦气就散。”
我那时刚上大三,赶毕业论文躲清静回了老院,只当是奶奶年纪大了编的故事——青石板巷虽然窄窄长长飘着霉味,但住的都是老街坊,连野猫都是胖嘟嘟黏人的橘白灰花,哪来什么“不走寻常路的狗”?
打脸来得猝不及防,搬来的第七天,也就是传说中老院闹满月酒那天留下来的“尾七返魂日”,导师凌晨三点给我发修改意见,信号差得要死,老院阁楼只有朝北的小窗户勉强能蹭巷口便利店的热点,我套着薄外套踮脚爬上去,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防盗窗,楼下传来一阵细碎的、像指甲抠湿泥又像踩着冰碴的脚步声。
不是猫——猫走墙檐无声无息;也不是人——人穿拖鞋会拖水痕,运动鞋踩青石板是闷响,这声音带着一种软乎乎又冷飕飕的摩擦感,像是动物的肉垫沾了井边滑腻的青苔混着老槐的落花。
好奇心压过了怕意,我扒着防盗窗缝往下看,青石板路铺着薄纱似的月光,巷口便利店的灯早就灭了,只有老槐井边悬着的一盏早就坏了的红色灯笼,被巷风刮得晃悠悠的,漏下几缕昏红的光打在地上,昏红光线下,蹲在便利店门槛喘气的不是人,也不是胖橘,是条……狗?
说是狗,又不太像,它的毛不是常见的黄白黑花,是那种深到能吸光的墨黑色,连尾巴尖都找不到一根杂色,整个蜷缩在门槛上像一块被揉皱的黑抹布,它喘气的声音粗重得像拉风箱,舌头却不是狗该有的粉红色,是紫得发黑的颜色,还滴着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口水,更瘆人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墨色的瞳孔,却在昏红的灯笼光下反射着诡异的红光,像两颗嵌在黑布上的碎红宝石。
我吓得浑身一僵,忘了导师催命似的修改意见,也忘了呼吸,那条狗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墨色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裂开嘴“嗷呜”了一声——不是狗吠,是像人在喉咙里憋了很久哭不出来又笑不出来的呜咽,尖锐又沙哑,刺得我耳朵疼,它起身的动作很慢,四肢僵硬得像木偶,尾巴夹在屁股后面一动不动,可每走一步,青石板路上就留下一个深约半厘米的湿爪印,墨黑色的毛发沾在爪印边缘,显得格外扎眼。
它没往老院走,而是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巷子里挪,墨色的瞳孔一直死死盯着我扒着防盗窗的手,铜铃铛这时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不是我碰的,是巷风突然变大,吹得我脖子上的线绳晃了晃,那条狗听到铃铛声,呜咽声戛然而止,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猛地加快脚步,像一道黑闪电似的窜进了青石板巷尽头的废弃仓库里。
我瘫坐在阁楼的地板上,浑身冷汗淋漓,薄外套都湿了大半,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奶奶的话,连忙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铃铛——铜铃铛还是凉的,上面刻着的两只大眼睛却似乎在盯着我看,和那条狗的眼睛有点像,只是没那么诡异。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巷口买豆浆油条,特意绕到老槐井边看了看,便利店门槛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上也没有什么深约半厘米的湿爪印,只有几朵老槐的落花散在地上,像是从来都没发生过什么,便利店老板张叔正在擦柜台,看到我绕着井边转,叹了口气说:“回来啦小姑娘?昨晚铃铛响了吧?那条狗又出来了。”
原来那条狗不是传说,它叫黑子,是以前住在三号院隔壁李奶奶家的狗,李奶奶在世的时候最疼它,走到哪带到哪,十年前的冬天,李奶奶在老槐井边挑水,突然心脏病发作掉进了井里,黑子蹲在井边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也跳进了井里,从那以后,每年李奶奶的忌日前后,巷口就会传来黑子的呜咽声,墙根也会留下湿爪印,偶尔还能看到它蹲在便利店门槛喘气——张叔说,李奶奶以前最喜欢来他家买热豆浆给黑子泡狗粮。
听完张叔的话,我心里的恐惧少了大半,反而多了一丝悲伤,原来那条所谓的“恐怖狗狗”,只是一条想主人的狗,一条不愿意离开主人的狗,那天晚上,我又看到了黑子,它还是蹲在便利店门槛喘气,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昨晚的诡异,只有满满的思念,我没有躲,也没有碰墙根的湿爪印,只是对着它晃了晃脖子上的铜铃铛,然后下楼给它买了一碗热豆浆。
黑子喝了热豆浆,对着我“汪”了一声——这次是正常的狗吠,虽然沙哑,却充满了感激,它喝完豆浆,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巷子里挪,墨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废弃仓库的门口,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黑子,也再也没有听到过它的呜咽声,只是偶尔会在老槐井边看到几朵墨黑色的假花,应该是张叔或者其他老街坊放的。
搬离青石板巷的那天,我把奶奶的铜铃铛摘下来,挂在了老槐井边的树枝上,风吹过,铜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像是在和黑子说再见,又像是在和李奶奶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