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茉莉藤,仍垂挂着去年谢幕残留的几近失色的白瓣花蒂,像没说完的软语碎絮,或是攥皱揉不开的小引子,紧接着情绪毫无铺垫地涌泄:重复了两遍的急切“我想抱着你哭我想抱着你哭”,尾句补得干脆又带粘连感的“紧紧的把你抱住”,那没说出口的委屈、孤独或是深切想念,都攥在这滚烫直白的字句里,轻轻勾住人的心尖。
厨房飘出泡发银耳红枣的甜香时,我正蹲在院角拔杂草,指尖勾住那片盘得最高的藤条时,突然触到一片脆生生但又温软的、像纸灰压过雪堆的触感——是去年盛夏最后谢在花架上的白,攒了秋霜,挨过冬雪,淋了早春的小雨,竟还紧紧扒在绿萼边上不肯掉。
我猛地蹲不住,一屁股坐在青石板缝里冒出来的车前草上,手心里攥着那朵半透明的残白,耳朵里甜香越来越近,是小时候每天傍晚外婆端着搪瓷缸站在厨房门口喊我洗手的味道,甜香裹着院角残存的淡淡茉莉涩,突然就撞开了心里锁了很久的、裹着成人世界那层硬邦邦糖纸的委屈盒子。
盒子里跳出来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上周加班到十点在地铁口被偷了伞套在湿漉漉羽绒服帽子里跑回家时,钥匙孔冻得插不进去的瞬间;是昨天和部门对接时,明明自己熬夜做了三版方案被夸,但署名时被划到最后一行助理栏的瞬间;是刚才视频时,和妈妈说“最近都挺好的,工作顺利,同事也友善”,转脸看见挂在玄关处外婆织的、已经磨得起毛球的小熊围巾,眼泪差点涌出来又赶紧掐住自己大腿内侧的瞬间。
掐得疼,眼泪才没掉给屏幕那头假装忙碌收拾碗筷的妈妈,妈妈总说外婆走后,她就是我的主心骨,但我不敢让她看见这副样子——她头上的白头发比院角垂下来的茉莉残瓣还多好几撮,我只敢抱着那片小熊围巾,脸埋在磨起球的耳朵洞里闻,闻不到外婆晒被子时的阳光味,也闻不到她藏在针线笸箩里薄荷糖的清甜味,只有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香,飘得远,抓不住。
我现在就蹲在院角,青石板还是以前那块滑溜溜的、夏天总让我搬小板凳坐着乘凉吃西瓜的青石板,旁边还有去年和外婆一起种下的三棵向日葵,现在已经发了小小的、毛茸茸的芽,就像小时候我趴在她膝盖上时,扎得她有点痒的碎刘海,向日葵芽朝着厨房的方向探着脑袋,是不是也在等她端着泡发好的、撒了糖桂花的银耳羹出来?是不是也在等她用布满皱纹但又特别有力的手,摸摸它们毛茸茸的脑袋,说“快快长,秋天结满瓜子给阿囡吃”?
搪瓷缸还在厨房的餐桌上放着,是印着红色牡丹花的那种旧缸子,磕了两个小豁口,是我小时候追着隔壁家的大黄狗跑,撞翻了摔的,当时我吓得蹲在地上哭,外婆不是先骂我,也不是先捡缸子,是先蹲下来把我抱在怀里,用她缝衣服顶针蹭蹭我冻红的耳朵,说“阿囡不哭不哭,阿囡没事就好,豁口的缸子装甜羹更甜呢”。
是啊,豁口的缸子装甜羹更甜,有外婆在的怀抱,哭起来才最安心,不用掐自己大腿,不用假装笑给别人看,不用把那些鸡毛蒜皮但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小事藏在心里,只要往她怀里一钻,肩膀一搭,眼泪鼻涕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蹭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她会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时候怕黑不敢睡觉的我一样,说“阿囡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外婆在呢,天塌下来外婆扛着”。
可是现在,天塌下来我得自己扛了,委屈的眼泪也只能自己咽了,只能蹲在院角抱着去年谢剩的白茉莉偷偷哭,眼泪掉在青石板缝里的车前草上,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的露珠;眼泪掉在手心里的残白上,残白慢慢化开,晕成一小片淡淡的、像眼泪一样的痕迹。
甜香飘得更远了,妈妈在厨房喊我吃饭了,我赶紧擦干眼泪,把那片化开的残白埋在向日葵芽旁边的泥土里,用指尖轻轻压了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来了”。
走进厨房的那一刻,我看见餐桌上除了泡发好的银耳羹,还有一小碟妈妈刚买的糖桂花,糖桂花撒在碗里,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妈妈抬头看见我,眼睛弯成了月牙,说“阿囡快来吃,妈妈给你放了你最喜欢的糖桂花”。
我坐下来,拿起那个磕了两个小豁口的旧搪瓷缸,舀了一勺甜羹放进嘴里,甜香裹着淡淡的茉莉涩,还有一点点泥土的味道——可能是刚才手指沾了泥土,蹭到了缸子上,没关系,没关系,甜得刚刚好,就像以前外婆做的那样。
只是,院角的向日葵芽旁边,埋着去年谢剩的白茉莉;只是,玄关处的小熊围巾,耳朵洞已经磨得起毛球了;只是,天塌下来的时候,没有人再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说“阿囡不哭不哭,外婆在呢”;只是,我现在,真的真的,特别特别想抱着你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