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晒谷场铺着竹编晒盘,细碎暖光漫在脱粒晒得金黄饱满的稻谷上,灰褐皮毛嵌着亮黑三道纹的迷你“偷粮官”金花鼠悄悄溜来,圆滚滚身子缩成毛球蹲守盘沿,豆大黑眼珠滴溜溜瞥向矮竹椅半靠晒背、摇蒲扇歇脚的晒谷人,确认无虞后忙不迭地捧起谷粒狂啃,两边颊囊迅速鼓成小核桃,憨态可掬惹人爱,晒谷人也忍不住偷瞄捂嘴乐。
八月底的皖南晒谷场,是金闪闪的小碎玉拼成的天堂:晚稻摊在竹匾上开晒,还有几堆饱满的芝麻粒儿撒在地上摊平去潮气,连檐下挂的玉米棒都晃着满穗橙亮晃眼,而我蹲在门槛边嗑南瓜子的十分钟里,数到了三只背着“条纹行李袋”匆匆来去的小家伙——金花鼠,我们这儿更愿意叫它们“花狸棒”,说它们像裹着彩条棒糖跑的圆滚滚小偷。
第一次看清它不是在晒谷场,是去年深秋爷爷的柴房角落,那天我找绑柴火的麻绳,掀开堆得半人高的枯松枝,一团毛茸茸的黄棕球“吱溜”一下缩到松针最密的地方,把脸埋在前爪里抖,露出背上三条从头顶到尾尖的黑纹,黑纹间夹着的不是单调的土黄,是浅橘掺奶白的软毛,像被太阳晒得发暖的虎皮蛋糕侧边,它抖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把一只圆溜溜的黑眼睛露出来半寸,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转,鼻尖还沾着松针屑一耸一耸的,可爱得让我忘了找麻绳,蹲下来和它对视了快半小时,最后还是爷爷端了一小把生葵花籽撒在柴房门口,喊了句“花狸棒别怕,给你留过冬粮呢”,它才试探着挪出来,叼了两颗飞快蹿上了柴房顶。
原来爷爷早就认识这个“老邻居”,爷爷说晒谷场是它的“补给站”,但它也懂“规矩”——只会叼散落在竹匾缝、墙根边的碎谷粒儿,从来不会跳到摊得平平整整的稻堆上去扒,扒多扒少都是捡漏的“辛苦钱”,只有芝麻粒儿太香太圆太滑,掉在地上滚得快,它偶尔会急得踮起脚尖,用圆鼓鼓的腮帮子当“快递盒”塞两颗三颗才肯走,柴房里还有它专门的“仓库”,去年冬天爷爷扫柴房顶的雪时,扒开一小堆松针,发现里面藏了满满一小捧带壳花生、半捧炒过的南瓜籽仁,甚至还有几颗掉在晒场上风干的小橘子瓣儿——小东西还挺会搭配“零食菜单”。
今年晒谷场热闹起来后,我每天傍晚都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边“观察岗”,三只花狸棒分工还挺明确:一只个子最小的负责“探路”,每次都先沿着墙根溜一圈,用鼻子蹭蹭晒谷场的地面,再扒扒晒稻谷的竹匾底,确认没有鸡和狗的影子,才会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吱”声;另外两只个子稍大、尾巴上黑纹更密的,就像“运输员”,轮流叼着碎谷粒或者小芝麻往柴房跑,有次最小的探路员发现了一只掉在晒谷场中央的烤红薯皮,它围着红薯皮转了三圈,终于忍不住踮着脚尖啃了一口——烤红薯的焦香太诱人了!结果啃得正香的时候,邻居家的大黄狗摇着尾巴跑了过来,探路员吓得尾巴炸成了小绒球,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墙根的石头缝里,大黄狗闻了闻红薯皮,又舔了舔石头缝,没找到它才慢悠悠地走了,大概过了十分钟,探路员才从石头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黑眼睛里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委屈,可爱得我差点笑出声。
晒谷场的金碎玉慢慢被收进了粮仓,花狸棒的身影也越来越少了,爷爷说它们要回柴房或者树洞里冬眠了,等到明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它们还会背着“条纹行李袋”出来,在桃树上蹦蹦跳跳地摘桃花瓣玩儿,顺便看看晒谷场有没有新晒的东西,我现在每天都会往柴房门口撒一小把葵花籽,希望它们能攒够足够的过冬粮,明年春天再来当晒谷场的“迷你偷粮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