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巷口,一只裂着细碎细纹的粗陶瓦罐蹲在墙根,接住了斜对面漏过梧桐叶飘来的暖黄街灯,细碎的光斑嵌在斑驳的陶壁、淌在裂缝里,像给残旧的罐身嵌上星子,瓦罐的存在仿佛暗合着某种隐喻——黑暗与光明绝非单向壁垒,隔着什么都可能借由缝隙相通;而光明也从来不是无缺的,它的身后总藏着或浅或深的阴影。
整理旧书桌时,指尖碰落个蒙灰的青釉小盏——盏腹有道细细的月牙纹,是去年学拉坯最后一批作品里“补都补不完整的半残品”,指尖划过裂纹的瞬间,去年冬夜楼下那盏蒙着梧桐叶的橘黄路灯、青瓷残片漏进来的细碎月光,还有张修陶架时哼的黄梅调,突然一起涌过来,把心里某个蒙尘的角落,照得亮堂堂的。
那段日子,简直是我二十年来遇到的最“密不透风”的黑暗,考研二战失利,调剂的志愿石沉大海,不敢跟家里打电话,躲在大学附近租的十平米隔断间里啃馒头,以前总觉得“人生的路像条宽敞的柏油路”,走到这里才发现,原来路中间会突然裂开一道深渊,伸手不见五指,连风吹过来的声音,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
隔断间的窗户对着一面灰扑扑的墙,墙对面是小区的垃圾站,夏天臭冬天冷,只有楼下修车铺旁的张师傅偶尔会开个小台灯修点旧物,给这片沉闷的灰色添点微弱的暖,那天翻完最后一条拒绝的调剂短信,我抱着膝盖蹲在隔断间的地板上哭,哭累了随手抓过以前买的拉坯泥在地板上揉——那本来是为了缓解二战压力报的兴趣班,兴趣班早在调剂结果出来前就结束了,可剩下的半袋泥我没舍得扔,揉着揉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地板上的泥团已经硬成了一团,像块冰冷的石头。
第二天抱着那团石头去以前的兴趣班找张老师——兴趣班已经搬到楼下更远的地方,只剩下半间堆满陶坯、陶泥和旧工具的小仓库,张老师正蹲在地上修陶架,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露出两颗黄黄的大门牙:“丫头,最近忙啥呢?好久没见你来了。”我没说话,把怀里的石头递过去,眼泪又要掉下来,张老师接过石头,用砂纸磨了磨表面,然后从旁边的旧柜子里翻出个东西递给我——是我兴趣班第一次烧出的、歪歪扭扭肚子上还有个小鼓包的青瓷残件,上次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摔碎了碗沿,我以为张老师扔了。
“那天收拾仓库的时候捡起来的,”张老师继续修陶架,手里的锤子敲得“咚咚”响,“丫头,拉坯不是把泥巴塑成完美的模子,是和泥对话,接受它的不完美,接受塌坯和裂缝——塌坯可以重新揉,厚的地方可以刮,摔碎了可以粘成小花盆,补不上的……你看这个残件,”张老师把残件举到窗边,外面刚好有点微弱的阳光照进来,阳光穿过残件的缺口,在仓库的墙上投下一片小小的光斑,“补不上的,也是它自己的故事,有故事的碗才会漏光的缺口里盛住对面的暖。”
那天下午,我留在仓库里帮张老师修陶架,哼着他教我的《天仙配》,心里的那团乌云好像突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第二天,我用剩下的半袋旧泥重新拉了个盏——手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得发抖,跟着泥巴的感觉走,最后拉了个稍微有点椭圆、肚子那里故意留了个像月牙一样小凹陷的盏,烧的时候,张老师特意把它放在窑炉的边缘,窑火熄了之后打开一看,肚子上的小凹陷果然变成了一道细细的、像月牙一样的裂纹。
现在那个青釉小盏就放在我的书桌上,每天早上我都会用它泡一杯楼下张奶奶送的桂花茶,桂花茶的热气顺着月牙裂纹飘出来,又暖又香,我找到了一份在儿童画室当老师的工作,每天教小朋友们画彩虹、画太阳、画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动物——小朋友们的画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可每一幅画都充满了阳光和温暖。
有时候我会盯着书桌上的青釉小盏发呆,想起去年冬夜那段密不透风的日子,原来所谓的黑暗,从来都不是无边无际的深渊,它只是人生路上遇到的一个有点密不透风的瓦罐,只要你愿意耐心地等待,或者主动地碰一碰、推一推,瓦罐上总会出现一道小小的裂缝,而裂缝的对面,就是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