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以“坡上草尖晃白霜,老院檐下留兔绒”充满乡野与怀旧感的画面切入,回忆起姥爷家养灵提撵兔的往昔,秋冬晨雾初散、白霜轻覆的坡地,是它的小天地:尖耳直竖捕捉动静,漆亮瞳孔锁定窜出的灰影,细瘦却蓄满爆发力的长腿蹬地飞窜,每每精准擒获,那檐下偶尔攒下的细碎兔绒,成了那段灵动乡野时光的软柔念想。
冬月的豫东黄河故道是卷着细沙的白——冻得硬邦邦的苇茬尖挑着冰碴子风卷过,干白茅草匍匐在沙坡上像浪里翻的旧棉絮,远处护堤林的杨枝光秃秃戳着灰扑扑的天,只有灵提「阿灰」的爪子踩过沙窝时,才会留下一串梅花瓣似的浅印子,浅得下一阵黄风就能盖没大半,就像那些散在风里的、跟着阿灰追坡撵兔的旧时光。
阿灰不是姥爷特意从外地买的纯种英国灵提,是他年轻时跑山东拉货,救了一只被黄鼠狼夹子夹伤后腿的流浪串种,说是串,可那双琥珀色眼睛里藏着的机警劲儿,跑起来四条长腿蹬沙坡的轻盈劲儿,连见过世面的老猎户都说:「这狗,有七分灵提的骨血,是天生撵兔的料。」姥爷给它起了个土得掉渣的名字「阿灰」,说「贱名好养活,跑起来灰扑扑的,能和荒坡融成一片」。
我第一次见阿灰撵兔是小学四年级的寒假,那天清晨刚落了薄雪,阿灰耳朵尖冻得通红,尾巴却像根绷直的细麻绳,早早就蹲在护堤坡的入口等我,姥爷扛着一只旧猎枪(后来才知道是打沙鸡的鸟铳,怕惊着护堤林的杨树不敢用太大的火药),兜里揣着半袋炒得喷香的黄豆——是给阿灰的「犒劳粮」,刚走到半坡的一片枣树林边,阿灰突然把耳朵竖得像两根小雷达,前爪微微踮起,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上的薄雪,姥爷赶紧拉着我蹲在一丛酸枣刺后面,压低声音说:「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子「嗖」的一声从枣树林里窜出来——是一只肥嘟嘟的草兔!草兔的耳朵比阿灰还长,背上的毛是浅棕带点灰,沾了薄雪在太阳下亮晶晶的,它好像也察觉到了危险,三蹦两跳就往更高的沙坡上跑,四条短腿蹬得沙粒四溅,阿灰根本不等姥爷发令,后腿猛地一蹬,像离弦的箭一样追了出去,它的四条长腿几乎不着地,身体拉成了一条流畅的弧线,灰扑扑的毛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了紧绷的肌肉,薄雪被它的爪子带起来,在身后形成了一道细细的雪雾。
护堤坡上的沙粒又松又滑,草兔几次在急转弯的时候差点滑倒,可每次都用它灵活的短尾巴「拍」一下沙坡,调整好方向继续跑,阿灰也不甘示弱,每次转弯的时候都会用前爪「搭」一下沙坡上的土块或者枯草,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大松鼠,这场追逐战足足跑了三里地,从护堤坡跑到了黄河滩上的一片芦苇荡,最后草兔实在跑不动了,一头钻进了芦苇荡的一个小土洞里,阿灰围着土洞转了三圈,用爪子扒了扒洞口的土,然后蹲在洞口「呜呜」地叫着,好像在说「出来出来,我已经赢了」。
姥爷笑着走过去,摸了摸阿灰的头,掏出一把炒黄豆喂给它,阿灰吃得特别香,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那天我们虽然没有抓到那只肥嘟嘟的草兔,可阿灰奔跑的样子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是一种来自荒野的、充满力量和野性的美。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黄河故道的灵提撵兔早在明清时期就已经是当地民间的一种传统活动了,每到冬闲的时候,十里八村的猎户和养灵提的人都会聚在护堤坡上,看谁家的灵提跑得最快,抓的兔子最多,再后来,为了保护野生动物,护堤坡上逐渐禁猎了,灵提撵兔也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去年冬天回姥爷家,老院的屋檐下还挂着几张旧兔皮——兔毛已经有些发黄了,可摸上去还是软软的,姥爷告诉我,阿灰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埋在了护堤坡的那片枣树林里,他还说,枣树林旁边的那个小土洞里,后来又住过一只草兔,他从来没有让人去打扰过它。
站在护堤坡上,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天和脚下干白的茅草,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只灰扑扑的灵提,像离弦的箭一样追着一只肥嘟嘟的草兔跑过沙坡,身后留下了一串梅花瓣似的浅印子,风卷过细沙,吹得我眼睛有些发涩——那些散在风里的旧时光,就像阿灰留下的浅印子一样,虽然下一阵黄风就能盖没大半,可只要你愿意去想,它就会清晰地浮现在你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