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藏于层层金浪的南方稻作古村羽村,衣袂染香的“羽衣”意象与世代相传的细柔绣艺、孩童追蝶、农人搓草绳编筐的细碎旧时光揉成一团,裹在田埂巷口飘来的阵阵清熟稻香里,衔穗白鹭是羽衣绣的灵韵,稻穗簌簌似旧时光的私语,风一吹,便织就了通往旧时光的温柔薄纱,羽村的恬静质朴与灵秀交织,令人流连忘返。
风从羽村的稻田里吹过时,总带着点新割稻穗的香,混着村后竹林的清冽,像把整个夏天的余热都揉碎了撒在空气里,我总说羽村是个被时光轻轻按住的地方,青石板路缝里的苔藓绿了又黄,村口老樟树的年轮又多了几圈,可它慢悠悠的性子,从来没变过。
第一次跟着外婆回羽村时,我才七岁,车刚停在村头的石桥边,就看见阿婆攥着竹篮从桥那头走来,竹篮上盖着蓝印花布,掀开时是还温着的桂花糕——糕上的金桂是前一天清晨在自家院角摘的,甜香裹着米香,咬一口就粘住了牙,阿婆笑着擦我嘴角的糕屑,指节上的皱纹像老樟树的树皮,却暖得很。
石桥是羽村的“门脸”,青石板被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几株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晃,桥下的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偶尔有几只白鹅游过,红掌拨得水面皱成一片碎银,小时候最爱蹲在桥边,把折好的纸船放进去,看着它顺着水流漂向村外,想象着它能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才知道,那河绕着羽村转了个弯,又流回了村后的芦苇荡,纸船终究没走远,就像我对羽村的念想,兜兜转转还是落在这里。
穿过石桥往里走,是羽村的老街,青石板路两旁是矮矮的木楼,木窗棂上雕着细碎的花纹,有些人家的门开着,能看见堂屋里摆着的竹椅和旧收音机,收音机里总飘着咿咿呀呀的越剧,声音不大,却能顺着风飘出好远,老街尽头有个老碾坊,石碾子早就不用了,静静躺在那儿,上面落了层薄薄的稻壳,像是给岁月盖了层毯子。
秋天是羽村最美的时候,稻田里的稻子黄得透亮,像给大地铺了层金毯,风一吹,稻浪就一层一层地翻,沙沙的声音像在说悄悄话,那时候总跟着村里的孩子在田埂上跑,稻穗扫过脚踝,有点痒,却开心得不得了,跑累了就坐在田埂上,看远处的炊烟从木楼的烟囱里升起来,慢悠悠地飘向天空,和云缠在一起。
后来上学、工作,离开羽村的日子越来越多,可每次回去,风还是那样的风,阿婆的桂花糕还是那样的甜,老樟树还是那样站在村口,好像我从来没离开过,去年秋天再回羽村,发现老街多了间小茶馆,茶馆老板是个年轻人,说是从城里回来的,想守着羽村过日子,茶馆里摆着旧竹椅,墙上挂着羽村的老照片,收音机里还是咿咿呀呀的越剧——一切都没变,又好像变了点什么,可那点变,也是暖的。
风又吹过了,带着稻穗的香,从羽村的稻田里,吹进我心里,我知道,不管走多远,羽村的风都会等着我,等着我回来,闻一闻那熟悉的香,走一走那磨亮的青石板,再咬一口阿婆的桂花糕——旧时光,就都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