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段围绕守松寨后山神秘生物展开的雪野追踪任务,冬日雪霁初晴,漫山裹素,后山被踩实一层、边缘沾着细碎星芒冰晶的旧雪径上,嵌着数枚错落有致的半透明松脂琥珀痕——那是老护林员林阿公笃定的“孤山碧眼灵猞”独有的标记:灵猞冬季觅食受伤时,会蹭老松取松脂敷伤,带细碎针毛与淡爪印边缘的脂滴凝冻而成,他将确认误入秘境边缘灵猞安危的任务交托给了年轻助手。
凌晨四点的喀拉峻后山被冻成一块没有温度的白琉璃,只有猎鹰帐篷漏出来的马灯映着半尺厚的雪,踩上去是骨缝里发麻的脆响,向导巴合提江把他那把擦得发亮的半自动步枪往雪地里插了半尺,粗粝的拇指摩挲着雪地上一串刚踩出来半小时不到的爪印。
“是只老熊瞎子,左前爪第四个趾头缺了半块,”他声音压得很低,哈出的白气把胡茬冻成了冰碴子,“这狗东西去年偷咬了冬窝子三只肥羊羔子,腿是我打断的——但老狐狸狡猾,熊瞎子狠起来不要命,这次不能让它跑回雪杉林深处。”
关键词——“追踪那野兽”像根浸了羊油的麻绳,从踏入后山第一秒就把我的神经勒得紧紧的,我攥着巴合提江塞给我的铜哨子,手心全是汗,铜哨子凉得像块冰疙瘩。
爪印在白琉璃般的雪地上一路向东,踩过倒伏的银莲花茎秆,碰落了云杉枝头冻成冰晶的松针,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清晰:左前爪因为缺趾,踩雪时重心偏右,整个爪痕向内侧歪了三分之一,掌心里那层磨损严重的老茧印子在松软的雪地上格外显眼,更奇怪的是,每一串爪印的边缘,都嵌着一小滴金黄色的松脂,松脂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里冻成了半透明的小琥珀,连里面裹着的一只小蚂蚁都看得清清楚楚。
“去年偷羊羔子的时候,它撞破了冬窝子后面那棵老红松的树洞,啃坏了树洞里藏的蜂蜜罐,”巴合提江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老红松心疼自己的洞心疼自己的蜜,流了好多好多松脂,那狗东西肯定踩了满爪子跑了。”
爪印拐进了一片更密的云杉林,林子里的雪比刚才厚了一倍,有些地方甚至没过了膝盖,巴合提江从腰里掏出一把锋利的维吾尔族小刀,割了一根粗壮的云杉枝当拐杖,一步一步地踩着爪印往前走,云杉枝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马灯的玻璃罩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有人在暗处敲鼓。
突然,巴合提江停了下来,马灯的光晃了晃,照在前方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上——是只熊瞎子!它趴在一棵倒在地上的红松树干后面,左前爪果然缺了半块,正对着树干上一个小小的洞口流口水,洞口周围还沾着新鲜的蜂蜜和松脂。
巴合提江把半自动步枪从雪地里拔出来,慢慢地举了起来,手指扣在扳机上,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就在他准备开枪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那只熊瞎子旁边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熊崽子,小熊崽子只有小狗那么大,闭着眼睛,正在熊瞎子怀里拱来拱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奶叫声。
巴合提江也看到了小熊崽子,举枪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沉默了好久,粗粝的拇指再次摩挲着枪托,然后把枪背在了背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昨天剩下的奶疙瘩,掰成两半,一半扔给了熊瞎子,一半自己塞进了嘴里。
熊瞎子警惕地看了看巴合提江,又看了看怀里的小熊崽子,最后用鼻子闻了闻地上的奶疙瘩,叼起来慢慢地退进了雪杉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嵌着松脂琥珀痕的爪印。
回到猎鹰帐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雪山顶上爬了上来,把整个喀拉峻后山染成了金黄色,巴合提江坐在帐篷门口,喝着热气腾腾的奶茶,看着远处的雪杉林,突然说了一句:“老熊瞎子今年不会再来偷羊羔子了,它有了小熊崽子,要忙着找蜂蜜喂孩子呢。”
我也坐在帐篷门口,喝着热气腾腾的奶茶,看着远处雪地上那串嵌着松脂琥珀痕的爪印,突然觉得“追踪那野兽”其实不需要什么长枪短炮,只要一颗有温度的心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