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南向阳台不算大,一只磨得发乌的红陶盆盛了半盆晒软的井水,养着一尾养了快十年的红狮头金鱼,爷爷唤它“小塘红将”。,清晨傍晚搬矮竹凳挨盆蹲,红狮头顶着蓬松晃荡的圆绒球红冠,慢悠悠拨碎垂下来的绿萝叶影、啃星星点点的碎浮萍,爷爷会讲年轻时河塘摸螺蛳的旧事,还递半块浸蜜渍桂花的凉米糕,那段慢悠悠的时光,都裹在小塘的柔波里啦。
推开爷爷家阳台的纱门,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垂落窗台的茉莉,不是爬满防盗网的凌霄花藤,是正对阳光的那方青灰色鹅卵石铺底的玻璃缸——缸里浮着三尾圆滚滚的红狮头:顶冠像揉皱又轻轻展开的朱红绒球,鼓得连半片额头眼窝都藏不住,亮得晃眼时,得眯着眼睛透过缸壁阳光折射的水纹,才能看见绒球缝里嵌着的两颗黑溜溜圆豆豆眼;鳃盖下的鳍像两扇半透明的红纱裙,尾鳍更是拖得老长,一摆一摆的,扫过缸壁垂下来的细叶水芹,惊起细碎的水珠挂在叶尖,又“嗒嗒”落回水面。
这三尾红狮头,是爷爷退休那年抱回来的“宝贝疙瘩”,算下来,也陪了我们快十二年了,刚抱来时才指甲盖大,顶冠只有一丁点儿橘红色的绒毛,爷爷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是搬着小板凳坐在阳台鱼缸边,捏一小撮碾碎的熟蛋黄粉,撒在水面最浅的地方——怕小狮子抢不到食,也怕大一点的金鱼(哦对,一开始还有两条草金打伴,后来红狮头越长越大,领地意识强,草金就被爷爷移到楼下鱼池里去啦)欺负它们,那时候的纱门还没装纱帘,茉莉花香混着楼下炸油条的烟火气飘上来,爷爷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怕烟灰掉进缸里),眯着眼睛看小狮子们啄食,啄得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也啄得他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红狮头长大是件慢功夫事,就像爷爷的退休生活:每天早上浇完花喂完鱼,就搬着小马扎在楼下和老棋友下象棋,中午回家睡个午觉,下午抱着收音机听评书,傍晚时分再搬着小板凳守鱼缸——这会儿他会撒几粒进口鱼食(说是老棋友的儿子从日本带回来的,专为鼓顶的金鱼配的,营养全),看着三尾红狮头把纱裙似的鳍摆得飞快,争先恐后地围过来,最壮的那只(爷爷给它起了个名叫“大将军”)总把另外两只挤开,独占最好的那粒鱼食,爷爷会用手指轻轻敲敲缸壁:“大将军,别欺负弟弟妹妹!你看你顶冠都那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大将军”好像听懂了似的,摆了摆尾鳍游开,另外两只小的才敢慢悠悠地凑过来。
前几年爸妈要接爷爷来城里住,爷爷说什么也不肯,理由很简单:“城里阳台小,放不下我的鱼缸;楼下都是车水马龙的,找不到下棋的老棋友;最重要的是,城里的自来水有漂白粉,我的红狮头喝不惯!”爸妈没办法,只好每周六带着我回爷爷家,每次回去,我都会趴在阳台鱼缸边看红狮头,看它们“巡塘”——从鹅卵石铺的“假山下”游到细叶水芹的“小树林”,再游回茉莉花盆投影的“阴凉处”,慢悠悠的,像巡视自己的领地,像走一段没有尽头的路,爷爷会搬着小板凳坐在我旁边,给我讲红狮头的来历,讲他年轻时在乡下鱼塘边钓鱼的故事,讲得我眼睛都直了。
今年春天,三尾红狮头里最小的那只(爷爷给它起的名叫“小丫头”)好像有点不舒服,游得慢了,顶冠也蔫蔫的,爷爷急坏了,凌晨四点多就骑着三轮车去花鸟市场找卖鱼的老师傅,老师傅给了他一小包药粉,还教了他怎么换水怎么喂药,爷爷每天都守在鱼缸边,每隔两个小时就换一小半晒过太阳的水,每隔三个小时就撒一小撮药粉混着鱼食,折腾了半个月,“小丫头”终于好了,顶冠又变得圆滚滚亮晃晃的,游得也飞快了,那天晚上,爷爷特意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给“大将军”和“小丫头”(另外一只叫“二公子”)多撒了几粒进口鱼食。
推开爷爷家阳台的纱门,阳光正好,茉莉花香正浓,三尾红狮头正在水里慢悠悠地“巡塘”,看着它们,我好像又看见了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的爷爷,好像又听见了楼下炸油条的叫卖声,好像又回到了那段慢悠悠的旧时光,原来,一尾鱼,也能成为一段旧时光的载体,也能成为一个家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