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飘着碎金似的桂香裹进老巷的铜锈气里,巷口“守时轩”修钟铺黑框擦铜的袖口总沾淡粉奶冻边儿——戴金丝绒小熊发夹的初三忘表精小受总踩着预备铃前的碎步冲进来蹭老式挂钟,蹭着蹭着就顺走或蹭守铺的攻大叔偷偷撒满糖渍鲜桂的乌龙奶冻,某天攻擦怀表齿轮刮破薄茧手背,小受慌得掏出皱巴巴小熊棉絮,奶声奶气叮嘱的瞬间,齿轮似又卡了下名为悸动的弦。
深秋的梧桐叶裹着暖黄的阳光簌簌落,砸在旧巷青石砖上,沙沙的声响混着巷尾老槐树底传来的老式挂钟齿轮咬合声,成了城南巷口老久钟表铺最软的背景音。
钟表铺的主人是陈墨,三十五岁,个子很高,肩膀宽得能把身后那扇蒙了岁月包浆的雕花木门半掩半漏,指尖常年沾着点金属油膏的淡香,戴一副黑框圆老花镜,推推就架到额顶碎发上,露出那双藏了半世温和的桃花眼——没人叫他老板,城南上下从老人到小孩,都喊他“陈叔”。
巷尾搬来新住户是十月中旬的事,那天风特别大,把搬家纸箱上的卡通恐龙贴纸吹得满巷飞,陈墨蹲下来捡,就撞进了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
那是个穿奶白色针织衫的小少年,林星然,十七岁,高二,扎着个半长不短的小揪揪,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耳朵尖红得像沾了朱砂痣,搬家公司的人搬完大件就匆匆走了,他抱着最后一个装八音盒零件的纸箱蹲在台阶上哭,细声细气的,像被踩了尾巴的奶猫。
“小朋友,”陈墨把最后捡的霸王龙递过去,声音像秋日午后晒过的暖水袋,“要不要进来喝杯热乌龙?零件散了的话,我这里有小镊子小起子。”
林星然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抽抽搭搭接过恐龙贴纸,小心翼翼放进针织衫口袋里,然后抱着纸箱跟了进去。
陈墨的钟表铺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天青色的汝窑茶具,墙角堆着些旧钟表壳,窗台上晒着一小盆桂花,细碎的金桂落在桌布上,香得人心尖发颤,林星然把零件摊在八仙桌上,眼睛就红了:“这是我爸爸生前给我做的八音盒,搬家的时候碰坏了,里面的齿轮……”
话没说完,又抽抽搭搭起来,陈墨没说话,转身泡了杯热乌龙,又从柜台后面端出一小碟刚蒸好的桂花糕,推到林星然面前:“先吃点东西,热乎的,甜。”
林星然盯着桂花糕看了好久,才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香立刻漫开在嘴里,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天下午,陈墨陪着林星然修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八音盒,两人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林星然递零件的时候,指尖会碰到陈墨沾着油膏的手指,林星然的耳朵尖就会红得厉害,陈墨也不戳破,只是轻笑一声,继续手里的活。
八音盒修好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陈墨拧了拧八音盒的发条,熟悉的《月光》就响了起来,林星然趴在八仙桌上,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陈叔,你好厉害啊!”
陈墨摸了摸他的小揪揪:“喜欢就好。”
从那天起,林星然就成了钟表铺的常客,每天下午放学,他都会背着书包,拐进巷口的钟表铺,有时候帮陈墨整理旧钟表壳,有时候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有时候陈墨会泡杯热乌龙,蒸点小甜点,有时候林星然会从家里带些妈妈做的曲奇饼干。
城南的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林星然裹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像个小灯笼似的跑进了钟表铺,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杯:“陈叔,这是我妈妈炖的冰糖雪梨,你尝尝!”
陈墨放下手里的活,接过保温杯,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气就冒了出来,甜得人心都化了,他倒了一小杯喝了一口,然后摸了摸林星然冻得通红的脸蛋:“谢谢然然,甜。”
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巷子里的路都被雪覆盖了,林星然留在了钟表铺过夜——他妈妈加班,爸爸又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陈墨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他,自己在八仙桌上铺了床褥,准备将就一晚。
林星然躺在陈墨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咳嗽声,他掀开被子,穿着陈墨那件宽大的灰色毛衣,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就看到陈墨裹着被子缩在八仙桌上,脸色有点苍白。
“陈叔,你是不是感冒了?”林星然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陈墨睁开眼睛,看到林星然穿着自己的毛衣,毛衣袖子太长,都盖住了他的手,忍不住笑了笑:“没事,然然,你快去睡吧,别冻着了。”
“不行,”林星然摇了摇头,然后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陈墨身上,“陈叔,你去床上睡,我在八仙桌上睡。”
陈墨拗不过他,只好和他换了,躺在自己的大床上,身边躺了个小小的少年,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陈墨觉得自己的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星然的脸上,陈墨睁开眼睛,就看到林星然趴在自己的胸口,睡得正香,小揪揪散了,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狮子,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林星然的头发。
林星然醒了,睁开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看到陈墨正看着自己,脸立刻红了,想爬起来,却被陈墨紧紧抱住了。
“然然,”陈墨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喜欢你,不是叔侄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你愿意吗?”
林星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愿意,陈叔,我愿意。”
那天以后,钟表铺的八仙桌上,除了天青色的汝窑茶具,旧钟表壳,窗台上的一小盆桂花,又多了一对情侣杯——一个蓝色的,一个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恐龙和一只钟表。
深秋的梧桐叶又落了,砸在旧巷青石砖上,沙沙的声响混着巷尾老槐树底传来的老式挂钟齿轮咬合声,还有窗台上八音盒里传来的《月光》,成了城南巷口老久钟表铺最软的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