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巷里的时光浸在柔润的旧月光里——半轮是被巷尾青瓦蹭掉尖儿的残白,浮在驮着细碎星点涟漪的尾溪面,晃得像半块刚浸过溪水又沾了星屑的薄玉,青石板被岁月与脚步磨得平润光滑,青黑缝里的苔痕饱饮夜露,矮檐垂的细薄蛛丝沾了月晕,似要牵住巷口飘远的最后一缕烟火余温的薄烟,整个尾巷静得像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旧绒边角。
村口那条叫尾溪的水,名字总让刚学字的娃念错:不是拖拖拉拉的“尾巴的拖一半?不对不对,是“尾——溪”,尾是山顶那棵歪脖子水杉垂下来扫过水面最末端的地方,那棵水杉枝桠沾着月光时,水纹就是最亮的“溪的开头的影子结尾的源”——这是镇上最老的剃头匠李阿公说的,每次剃到顶的毛茬茬,沾点肥皂水沫沫就哼一遍。
尾溪没有江宽,没有瀑布急,只有三两块碎石头砌的桥身歪歪扭扭,石头缝里钻着狗尾巴草,狗尾巴草沾了清晨的露,一蹭蹭亮得晃眼,像谁在尾溪脖子上串的碎星星,夏天的傍晚最热闹:放学的娃光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凉水里摸螺蛳,摸到大的攥在手里喊“李阿婆李阿婆晚上炒给我吃少放辣哦”;李阿婆搬着竹板凳坐在桥洞边择空心菜,菜叶子掉进水里,被红鲤鱼白鲫鱼顶得打旋儿;李阿公搬着剃头箱子坐在老歪脖子水杉下,竹椅吱呀吱呀,旧蒲扇扇得蚊子嗡嗡乱飞,扇得风掠过水面起涟漪。
最静的是深夜,月亮爬过青石板桥洞,爬过歪脖子水杉,爬过青石板铺的巷子口那扇朱红漆掉了大半的门,最后落在尾溪的末端——李阿公说的源的影子结尾的地方,那里躺着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苔痕比别处厚,厚得像铺了层绿绒毯,磨盘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光绪二十七年李记碾米铺磨盘大的石臼子曾经在这儿,碾过金灿灿的稻谷,碾过香软的芝麻,碾过李阿公刚娶媳妇时的红鸡蛋壳,红鸡蛋壳掉进水里,顺着尾溪漂到了山那头的外婆家。
去年暑假我又回了一趟小镇,老歪脖子水杉还在,尾溪还在,碎石头桥洞还在,青石板压着苔痕,磨盘大的青石板还在,只是李阿婆不在了,李阿公的剃头箱子也锁在了朱红漆掉光的门后,只有红鲤鱼白鲫鱼偶尔顶几片掉下来的梧桐叶,偶尔驮着半轮旧月亮,从青石板桥洞钻过去,钻到山那头的梦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