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第五年,阿黄仍守在五年前被抱走的歪脖子梧桐旁,等那个给过它暖窝的主人,薄暮时分戴灰鸭舌帽裹藏青大衣的身影晃过,它支起耷拉的前爪猛甩尾巴,可每一次都落了空——主人去年冬天已悄无声息离世,再也不会蹲下来摸它蓬松的脑袋,再也不会带着它爱吃的卤肠头路过巷口。
傍晚的阳光斜斜洒在巷口那方青灰色石墩上,阿黄蜷在旁边,背上的毛被岁月染得有些发白,只有耳朵还会时不时竖起来,扫过巷口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阿黄,吃饭啦。”张阿姨端着拌了肉汤的米饭走过来,放在它面前,阿黄抬头蹭了蹭张阿姨的裤脚,低头小口吃着,眼睛却始终瞟着巷口的方向——那是李爷爷以前回来的路。
张阿姨记得,五年前的李爷爷还在的时候,这个石墩子是他们爷俩的“老据点”,李爷爷是巷子里的独居老人,阿黄是他五年前捡回来的流浪狗,刚来时瘦得像根柴,李爷爷每天给它熬粥、喂馒头,没过多久就养得油光水滑,每天傍晚六点,李爷爷准会牵着阿黄从菜市场回来,在石墩子上歇脚,掏出怀里揣的一小块烤红薯,掰一半给阿黄,自己咬另一半,一人一狗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变故是在那个夏天的午后,李爷爷突发心梗倒在了家里,等邻居发现时,阿黄正趴在他床边,嘴里叼着他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李爷爷的儿女从外地赶回来处理后事,临走时想把阿黄带走,可车刚发动,阿黄就从车窗跳了出去,一路跑回巷口,趴在了那个石墩子上。
从那以后,石墩子就成了阿黄的家。
春天的雨打湿它的毛,它就躲到旁边的旧车棚里,雨一停立刻回来;夏天的太阳晒得石墩发烫,它就把肚皮贴在旁边的阴凉处,眼睛却不离开巷口;秋天的落叶堆在它脚边,它用鼻子拱开,像是怕挡住李爷爷的路;冬天的雪落在它背上,积了薄薄一层,它抖抖身子,还是不肯挪窝。
巷子里的邻居都心疼它,今天张阿姨送碗饭,明天王大爷带根香肠,阿黄从不挑食,吃完就摇着尾巴道谢,然后转身又回到石墩旁,有次巷口来了个穿蓝色中山装的老人,阿黄猛地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瘸一拐地跑过去——前些年它守在这儿被车撞了腿,落下了毛病,可等看清老人的脸,它的尾巴突然垂下来,低着头慢慢走回石墩,趴在那儿半天没动。
就这样,五年过去了。
去年冬天的一个清晨,张阿姨发现阿黄没像往常一样趴在石墩上,心里咯噔一下,找了半天,才看见它蜷在石墩子后面,身子已经凉了,眼睛却还望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那个人最后一次牵它回家。
邻居们凑钱把阿黄埋在了巷口的老槐树下,就在石墩子旁边,今年春天,老槐树发了新芽,张阿姨在树旁种了几株李爷爷以前最爱养的太阳花,风一吹,太阳花轻轻晃,像阿黄以前摇着的尾巴,又像李爷爷蹲在石墩旁,笑着喊它:“阿黄,回家啦。”
原来有些等待,没有归期,却是最沉的爱——阿黄用五年的时光,守着老地方,也守着它和主人那段没人能替代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