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文本虽细碎零散,仅含两个反复提及的(只差一个温柔笔误的)“穆里尔/利尔天使”,以及“碎发”“薄荷糖味信笺”两组甜软意象,却能牵起朦胧想象:或许是旧时光里被藏在攒满青柠星星糖纸的铁盒中、晒过白蔷薇架带浅暖余温的信笺;或许是某个人描摹天使时的小疏漏——挽不住的细碎金发垂落鼻尖蹭了半浓半淡的墨痕,晕染出旧薄荷叶混着奶糖的清甜,落款也跟着软乎乎写错。
穆里尔不是教堂穹顶垂着鎏金翅膀、抱着竖琴发呆的天使——至少她自己不承认。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去年深秋的福利院向日葵地里,向日葵早谢了,只剩歪歪扭扭插着的秆,和一群踮脚扒着空花盘摸黑籽的孩子,我蹲在垄沟里找去年遗落的向日葵玩具零件,指尖被刺扎得沾了血珠,忽然就有一片像蒲公英冠毛又带着浅金色暖光的“东西”飘在我伤口上,凉丝丝的疼就散了,抬头撞进一双盛满碎夕阳的琥珀眼,她留着及肩的浅棕卷发,左额角有两缕翘得特别不服管——原来刚才飘的不是光絮,是她蹭向日葵秆蹭掉的“半翅尖绒羽”。
“我叫穆里尔,天使编号忘了填在口袋卡上。”她咬着一根狗尾巴草,递来一颗用蓝绿色糖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薄荷糖,声音软乎乎像刚融化的云朵,但糖纸拆的时候清脆得像碰响了风铃,那天下午我们蹲在向日葵地里摸了半筐饱满的黑籽,她还偷偷帮最小的阿妹“变”出了被风吹上天的粉色风车——其实是她踮脚把风车从最高的梧桐枝桠上勾下来的,因为那天风太大,勾的时候左翅尖又蹭秃了一小撮。
穆里尔说她是来人间“收集遗憾碎星”的,每攒够七颗就能帮一个人实现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愿望,福利院孩子们的碎星最多啦:阿婆想再吃一口三十年前巷口的桂花糕,哑巴阿弟想听见阿婆喊他“石头”,阿妹想让梧桐树上常年停着一只不会飞走的麻雀……我偷偷把自己的碎星捏成一颗很小很小的,裹在糖纸里塞给她——我说我想看明年夏天福利院开一片比去年大三倍的向日葵,向日葵花盘里都结满带着笑脸的黑籽。
今年入夏的时候穆里尔又来了,这次口袋卡上歪歪扭扭填了编号“404福利院”,翅尖的绒羽也长回来了,还是不服管的两缕,她带来了一卡车向日葵种子,种子袋上贴满了蓝绿色糖纸剪的笑脸,还有一篮桂花糕——是三十年前巷口卖糕阿婆的孙女做的,她说她问遗憾碎星找到的,那天早上她摸了摸石头的耳朵,石头忽然就哭了,然后开口喊了句“阿婆……还有……天使姐姐穆里尔……”,然后梧桐树上就飞来了一只胖嘟嘟的麻雀,停在阿妹窗前不走了。
夏天最热的时候向日葵全开了,比去年大三倍的花田像一片金色的海,穆里尔坐在花田最高的那个稻草人肩膀上,抱着竖琴——这次是真的抱着,不是抱着狗尾巴草了,只是竖琴上缠满了蓝绿色糖纸,她唱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歌,但声音软乎乎像刚融化的云朵,碰响了整个向日葵花田的铃铛,那天晚上我在枕头下发现了一颗蓝绿色糖纸包的薄荷糖,糖纸里夹着一张便签: “遗憾碎星攒够啦,笑脸向日葵的愿望实现啦,我也要回穹顶填下一个口袋卡啦,不过我偷偷藏了一片不服管的翅尖绒羽在稻草人袖子里,明年春天见哦!” 落款是歪歪扭扭的“404穆里尔”。
现在我每天都会去向日葵地里看稻草人,偶尔会从稻草人袖子里抖出一片浅金色暖光的绒羽,凉丝丝的,每年深秋我也会蹲在垄沟里找遗落的向日葵玩具零件,每年夏天我都会盼着梧桐树上飞来一只胖嘟嘟的麻雀,盼着稻草人肩膀上坐着一个抱着竖琴缠满蓝绿色糖纸的天使,盼着枕头上出现一颗蓝绿色糖纸包的薄荷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