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细碎的金阳钻过废弃工厂破漏的石棉瓦,在覆着锈红铜绿的旧传送带、耷拉半幅的安全网、从铁屑缝里钻出来晃的狗尾草上,织起一片晃眼的斑驳,我脸埋在沾着铁锈混旧灰尘的薄风衣里,趴在冰凉的闲置履带边不肯深睡,手里攥着磨得线绒完全翻出来的项圈绳头,每隔几秒就抬眼扫向墙根堆旧纸箱的隐蔽破洞,这是一个在被遗忘角落,等待一只叫铁皮的流浪狗的故事。
巷口的梧桐叶开始往下掉的时候,我总想起那片落满灰尘的废弃工厂,上周六路过那里,听见墙角铁皮后面传来细微的呜咽,探头看时,一只灰扑扑的小狗缩在那儿,左后腿有点跛,眼神像受惊的麻雀,我蹲下来放了根火腿肠,它嗅了半天,等我退到墙根才敢凑过去吃,临走时我拍了拍生锈的铁门,跟它说:“明天再来看你,就叫你铁皮吧。”
今天是第三天,正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工厂,空气中飘着灰尘的味道,我没像往常那样蹲在门口,反而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水泥板——就是上次看到它躲着的那片,旁边堆着旧钢管,上面爬了点青藤,我趴在上面,脸贴着凉丝丝的水泥,能听见风从破窗户钻进来,刮着墙上网格状的旧窗帘,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废弃工厂的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狗尾草,风一吹就晃,我想起第一次见铁皮时,它从狗尾草里钻出来,耳朵上沾了颗草籽,看见我立刻又缩回去,只露出个黑溜溜的鼻尖,那时候我才发现,它的窝就在那堆旧铁皮后面,铺着几块破布和一片硬纸板,是个小小的、勉强能遮风的地方。
趴在这儿有点无聊,我用手指在水泥板上画圈,画着画着就想起家里的旧沙发,以前我家也养过一只狗,总趴在我腿上打盹,后来它走了,我就很少再留意路边的流浪狗,直到遇见铁皮。
“沙沙——”
狗尾草晃动的声音传来,比风刮的更轻,我立刻屏住呼吸,脸往水泥板上又贴了贴,假装睡着了似的,没一会儿,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从草里探出来——是铁皮!它耳朵竖着,左后腿轻轻踮着,小心翼翼地朝我这边看,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从哪捡来的面包渣。
它没立刻过来,而是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把面包渣放在地上,又往后退了退,我慢慢抬起头,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准备的火腿肠,撕开放在脚边。
铁皮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一颠一颠地走过来,先闻了闻我的鞋尖,又闻了闻火腿肠,这才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我趴在那儿没动,能看见它脖子上的毛有点打结,尾巴尖轻轻摇了摇——不是那种欢快的摇,是像风吹草叶那样,轻轻晃一下。
吃完火腿肠,它没立刻走,而是趴在了我旁边的空地上,和我一起看着院子里的狗尾草,阳光落在它灰扑扑的背上,居然有了点暖融融的感觉,我想伸手摸摸它的头,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不用急,明天还能再来。
风又吹过旧窗帘,“哗啦”一声,我趴在废弃工厂的水泥板上,身边有一只叫铁皮的狗,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