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狗年正月裹着麦秆余温、衔着薄冰碎光的清晨,温柔的晨光钻过村头爬过旧年甜红枣藤、缠过圆滚滚狗尾巴草绒球的竹篱笆墙,扎羊角辫、挂碎布小狗项圈的小丫头们(总围着这棵老枣树疯叫疯跑,便自封“枣花们”)正踮着带泥点的棉鞋扒木栅,瞅根须边攒的浅粉带金小枣花苞,晨光染红她们的脸,也点亮苞尖露,翻开了这群丫头蹦跳的狗年新章。
农历戊戌年的第一场春雨刚打湿葛家坳青石板巷的青苔,村东头老茂源家那堵只剩半截木桩的篱笆根下,去年枯萎的牵牛花藤又抽了嫩条,嫩黄的卷须像小婴儿的手指,正顺着去年香草扎篱笆剩下的半根竹梢头,怯生生地往墙外探——墙外是镇上新修的柏油路,柏油路上跑着刷成天蓝色的中巴车,车身上印着“葛家坳·草莓采摘专线”七个晃眼的白字。
“毛球!回来啃骨头渣!别蹭人家车轮子!”
篱笆门吱呀一声推开,枣花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软和,却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底气——她系着一条天蓝色的围裙,和专线车的颜色一模一样,围裙口袋鼓囊囊的,塞着几张皱巴巴却用压书板压得服帖的客户订单,手里端着的白瓷碗里,是茂源老汉今早熬棒骨撇下的油渣,混了点切碎的萝卜缨。
篱笆外的大黄狗听见“毛球”俩字,晃了晃耷拉下来一半但尾巴尖儿还能摇得像拨浪鼓的耳朵,颠颠儿跑回来,在枣花脚边蹭蹭,蹭得围裙上沾了点泥点子,枣花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老东西,还跟年轻时候似的馋骨头,牙口都松了半口呢。”
葛家坳的人都知道,毛球不是当年茂源老汉养的那只大黄——当年那只大黄,在金锁带着铜锁、香草闹分家那天,追着铜锁骑的二八大杠跑了三里地,累得趴在路口吐了白沫,后来还是枣花偷偷摸过去,用米汤泡了玉米面饼子喂了三天,才缓过来,但终究没熬到第二年枣花开,就埋在了那堵旧篱笆的墙根下,枣花埋它那天,顺便在篱笆根撒了一把牵牛花籽,说:“明年开花了,你就能看见新光景了。”
毛球是香草从镇上抱回来的,是当年那只大黄的孙子辈——铜锁后来跟着金锁去南方做了服装生意,赚了点小钱,但总觉得城里的钢筋水泥堵得慌,就托香草从镇上的兽医站抱了只和大黄毛色一模一样的小狗,取名毛球,让它陪着茂源老汉,也陪着葛家坳的旧时光。
今年的葛家坳,旧时光里确实掺了不少新东西。
先是香草——当年那个敢爱敢恨敢拉着铜锁私奔、敢拿着菜刀跟茂源老汉对峙的小辣椒,去年秋天居然报了镇上的农校函授班,学起了草莓种植技术,函授班毕业那天,她拉着枣花和喜鹊的手,在葛家坳西坡那片荒地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说:“这片地荒了快十年了,以前种麦子种玉米,产量低不说,卖不上价,咱们不如种草莓!等明年狗年开春,咱们的‘三姊妹草莓园’就开起来!”
枣花一开始还有点犹豫——她这辈子,除了围着锅台转、围着茂源老汉转、围着那堵旧篱笆转,好像什么都不会,但喜鹊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枣花姐,你忘了当年你绣的那个鸳鸯鞋垫了?村里多少姑娘媳妇都找你学!你手巧,心细,肯定能把草莓种好!再说了,香草都敢干,咱们怕啥?”
喜鹊说得对,当年枣花绣的鸳鸯鞋垫,针脚密得像筛子底,鸳鸯的眼睛绣得水灵灵的,能勾住人的魂,当年铜锁就是拿着她绣的第一双鸳鸯鞋垫,才敢去镇上见未来的丈母娘;当年茂源老汉分家后,枣花就是靠绣鞋垫赚的那点零花钱,给茂源老汉买了第一盒治咳嗽的蜜炼川贝枇杷膏。
三个女人——当年被茂源老汉拴在篱笆墙里的三个女人,凑了点钱,租下了西坡那片荒地,搭起了草莓大棚,挂起了“三姊妹草莓园”的牌子。
毛球就成了草莓园的“守门狗”,每天天不亮,它就跟着枣花她们去草莓园,趴在大棚门口,看见路过的陌生人就叫两声,看见村里的熟人就摇尾巴,有一次,有个偷草莓的小毛贼摸进了大棚,毛球冲上去咬住了他的裤脚,小毛贼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毛球的腿却被小毛贼踢了一脚,肿了好几天,枣花心疼得不行,每天都给它熬骨头汤喝,还在它的狗窝里铺了一层自己绣的小碎花褥子。
农历戊戌年的三月三,“三姊妹草莓园”正式开园了,柏油路上的中巴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载着城里来的游客,城里来的游客都说,葛家坳的草莓甜,葛家坳的人好,葛家坳的毛球乖。
开园那天,茂源老汉拄着拐杖也来了,他站在草莓大棚门口,看着三个女人忙前忙后,看着毛球趴在大棚门口晒太阳,看着墙外的柏油路和天蓝色的中巴车,眼睛里的泪水差点掉下来,他走到那堵只剩半截木桩的旧篱笆根下,摸了摸那堵旧篱笆的木桩,又摸了摸牵牛花藤的嫩条,自言自语地说:“当年那堵篱笆,是我亲手扎的,想把你们都拴在家里;可现在看来,篱笆根本拴不住人,也拴不住狗,拴不住的,是你们心里的那股劲儿啊。”
枣花听见了茂源老汉的话,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笑着说:“爹,当年那堵篱笆,虽然拴住了我们的人,却没拴住我们的心;现在这堵旧篱笆虽然只剩半截了,却成了葛家坳的一道风景,成了我们心里的一个念想。”
香草和喜鹊也走了过来,四个老人(哦不,应该是三个女人和一个老人)一只狗,站在旧篱笆根下,站在草莓大棚门口,站在春风里,看着墙外的新光景,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春风吹过,牵牛花藤的嫩条又长了一截,晃了晃,终于越过了那堵只剩半截木桩的旧篱笆,向着墙外的阳光,向着墙外的新光景,努力地爬着,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