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晚风漏过半开旧窗,少年刚揉皱楼下早逝流浪小白狗的最后一篇怀念随笔丢进纸篓,鼻尖猝然缠上鲜活熟悉的茉莉香——不是阳台爷爷剪残苞的老株,是纸篓边夹过它偷叼干穗的空白涂鸦本突然泛起暖黄微光,揉红酸涩眼睛凑近,空白纸面缓缓晕染出软乎乎的墨迹,以蹲在旧窗下茉莉丛边衔第一朵花苞的小白视角开篇,一本全新的、重生成犬寻少年细碎过往的治愈小说悄然铺展开扉页。
我最后有意识的触感,是玻璃罐洒在手腕上的洋甘菊露,冷冽得像去年冬天蹲在巷口等陆野下楼买包子时沾在围巾上的雪水,再次睁开眼,鼻尖撞进一团软乎乎、带着阳光晒过的松针和奶渍味的……肚皮?
低头看见的不是自己常年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围裙,是四只肉垫粉嫩嫩、背上裹着奶白棕花短毛的小短腿——陆野在楼下草丛捡到我那天,蹲在我以前打工的“栀香巷花铺”门口碎碎念说“这花狗好眼熟,眼睛黑溜溜的像巷口掉眼泪蹭过茉莉树桩的那个姐姐”,我当时正在花铺斜对面出租屋里捂着心脏熬最后半页插画文案,没听见,只记得陆野转身时,风把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吹起来,上面沾了个小小的茉莉花苞。
原来蹲点买花三年,终于能天天蹭着他了,代价是变成一条体重五斤半、看见火腿肠就流哈喇子的奶花狗。
陆野给我取名字叫“小白棕”,难听,可他每次写作业写累了抬头捏捏我的耳朵喊这个名字,尾音总拖得软乎乎,像以前买花时递给他零钱的薄荷叶,我趴在他书桌角靠窗的绒布垫上,第一次看清他书桌上的东西:原来不是只有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一本封皮泛黄的漫画本,画的是巷口蹲点等顾客的花铺姐姐——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插着一朵蔫蔫的洋甘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栀香巷的姐姐好温柔,等我考上美院要帮她画封面。”
心脏像被无形的爪子挠了一下,以前总觉得陆野来买茉莉是送暗恋的同班女生,每次递花的时候指尖都不敢碰他,那天他蹲在我花罐前翻洋甘菊的时候,我甚至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把插茉莉花的竹签碰断三根。
成为小白棕的第一个春天,陆野高二下学期,备考压力大到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敢趴在巷口蹭包子,而是每天趴在他书桌角陪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星子,有时他会抱着我走到阳台,对着楼下已经换成烧烤摊的栀香巷发呆,怀里抱着的,是以前我偷偷塞给他忘在花铺的草稿纸——上面写了他没来得及画的漫画分镜。
成为小白棕的第三个月,烧烤摊老板把栀香巷剩下的最后一棵老茉莉树砍了,换成了霓虹灯招牌,那天陆野哭了,把脸埋在我毛茸茸的背上,眼泪把我的短毛打湿了一大片,咸咸的,我舔了舔他的耳朵,用爪子扒着阳台栏杆往下看,原来烧烤摊老板砍树的时候,偷偷把树桩旁边长出的三棵小茉莉苗挖了出来,放在烧烤摊的废纸箱里。
成为小白棕的第五个月,陆野收到了美院附中的提前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抱着我疯跑了三条街,最后停在烧烤摊废纸箱旁边,废纸箱里的三棵小茉莉苗已经长出了花苞,风一吹,淡淡的香飘过来,和以前的栀香巷一模一样,陆野小心翼翼地把小茉莉苗挖出来,种在我以前打工花铺门口的花盆里——花盆是他偷偷攒零花钱买的,上面画着扎着歪歪扭扭羊角辫插着洋甘菊的姐姐。
那天晚上,陆野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把我抱在腿上,对着种好的小茉莉苗说:“小白棕,你知道吗?以前巷口有个姐姐,我每天都去买一支茉莉,因为只有看到她,我才觉得备考有动力,可惜她上个月生病住院了,再也没回来。”
哦,原来我没有猝死,只是变成了小白棕陪了他三个月,我舔了舔他的下巴,他笑了,把脸埋在我毛茸茸的背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落在花盆里长出花苞的小茉莉苗上。
狗鼻子里的茉莉花香,真好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