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文字包含着富有乡土气息的意象描写与一个引人好奇的疑问,文中以“黑皮上的小眼睛”为核心形象,写其中“盛着晒不干的麦浪香”,那挥之不去的麦浪香,仿佛藏着与乡村土地、劳作或温暖记忆相关的深厚意味;同时又直接追问“黑皮和小眼睛是谁”,让简短的文字在画面感之外,多了一层引人探寻的悬念,激发读者对这两个形象背后故事的好奇。
立秋后的第三个傍晚,麦穗终于沉到了麦秆最厚最软的那段,阿公扛着磨得发亮的镰刀头蹲在田埂上歇脚,草帽檐拉得比往常低半寸——怕西下的碎阳晃他的小眼睛,只有一阵风掀动草帽尖儿的狗尾巴草时,他才会眯着眼掀起半角:左边看看自家坡顶的八亩田,右边瞅瞅对面坝子李叔家套种毛豆的地,那双嵌在蜜蜡黑皮里的小眼睛,亮得像浸在晒谷场瓦罐底的两颗碎黑玛瑙。
阿婆总说他眼睛小是胎里带来的“福”:刚出生时,接生婆用温水沾湿棉絮擦开,就一条细缝,阿婆当时哭丧着脸说这娃将来找不着媳妇认不得字;可结果呢,阿公十七岁就当上了生产队记工员的“助理”——因为生产队大田里,几百号人弯着腰低头割麦,记工员在远处喊破喉咙数人头,阿公蹲在晒着的麦秸垛顶,那两条缝扫一圈,人名、亩数、剩下多少漏割的麦秆角都门儿清,比算盘珠子拨得还准,后来娶了眼睛亮晶晶像山葡萄的阿婆,阿公每次说情话时都把眼睛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桥,阿婆说,那桥比村口跨河的石拱桥还暖人,连桥洞里藏着的风,都裹着阿公偷偷塞给她的烤红薯皮上沾的麦香。
我小时候最怕阿公的小眼睛,每次逃学去摸爬虾或是偷偷摘王奶奶家的橘子,躲在麦秸垛后面自以为天衣无缝,阿公扛着锄头走过,不用转头,只是把眼睛眯成比月牙桥更小的细缝,咳嗽一声,我就乖乖地从麦秸里钻出来,那两条细缝里没有怒火,只有晒得暖融融的、像刚出锅的小米粥一样的光,可那光偏偏有魔力,能把我藏在口袋里的爬虾钳儿晃得直抖,能把沾在嘴角的橘子汁儿晃得顺着下巴往下滴。
去年冬天带阿公去城里配老花镜,验光师对着视力表看了半天,说“爷爷您眼睛虽然小,但视力比好多年轻人还好呢,不用配度数太高的,只是看报纸的时候稍微加一点就行”,阿公摸着验光师递过来的黑框老花镜笑了,眼睛又弯成了两道月牙桥,蜜蜡黑皮上的皱纹像田埂上被踩得又软又平的麦茬子,一道一道的,却藏不住眼底的欢喜,回到家,阿公戴上老花镜,蹲在晒谷场的竹匾旁边,对着去年收剩下的、饱满得像小珍珠一样的麦粒数了起来:“一、二、三……一千二百三十三粒饱满的,明天就给城里的你和你爸妈寄去,熬小米粥的时候放一把,香着呢!”
现在每次喝妈妈熬的小米粥,我都会想起阿公那双嵌在蜜蜡黑皮里的小眼睛,那双眼睛盛过晒不干的麦浪,盛过温暖的烤红薯,盛过对我的期盼,盛过平凡日子里所有的细碎美好,原来眼睛的大小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里有没有光,有没有爱,有没有藏着对生活的无限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