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松针、糖炒板栗初熟的甜香,掀开了老家云顶山坳里关于黑亮短毛猎狗阿黑的秋猎旧忆,那年深秋,我跟着爷爷蹲守橡果密灌丛,细碎啃食声传来,阿黑先以竖成雷达的尖耳、微颤的尾巴尖示警,待爷爷按帽檐示意出击,弓背、潜踪、锁喉,整套动作快得只剩山雾里一道利落的黑亮猎影,当晚火塘暖,成了我最鲜活的童年山野注脚。
立秋后的第一场雨落过,后山的落叶松就开始飘金叶子了,爹蹲在门槛上擦猎枪,阿黑就趴在他脚边,黑得发亮的毛上沾着点松针,耳朵却竖得像两根小竹棍——它知道,该上山了。
阿黑是条土猎狗,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长着一双透亮的眼睛,鼻子能嗅出三里外野兔的气息,那年它刚满三岁,正是最能跑的时候,爹说,打猎不是靠枪快,是靠狗灵,阿黑就是我们家最灵的那一个。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我们踩着松针往山坳里走,地上的落叶沙沙响,阿黑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只猫,忽然它停住了,前腿微微弓起,鼻子贴在地上嗅了嗅,然后猛地抬头,耳朵往东边的灌木丛转——那是山兔常躲的地方,爹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们放轻脚步跟上。
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阿黑的尾巴轻轻晃了晃,突然“呼”地一下窜了出去!我还没看清,就见一只灰兔从灌木丛里蹦出来,往坡下跑,阿黑紧追不舍,黑色的身影在金黄的落叶里闪,像一道箭,兔子钻过一片荆棘丛,阿黑也跟着钻,背上沾了几根刺都不管,只顾着追。
爹举着枪却没开——他总说,阿黑能追上的,就让它自己来,果然,没跑多远,阿黑一个猛扑,前爪按住了兔子的后腿,兔子还在蹬腿,阿黑却不咬,只是叼着它的耳朵往回跑,跑到爹脚边才放下,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那天我们还打到了两只山鸡,找到山鸡窝时,阿黑蹲在窝边,鼻子对着窝口“呜呜”叫,像是在跟里面的山鸡“打招呼”,爹刚靠近,两只山鸡扑棱棱飞起来,阿黑跳起来够,虽然没够着,却把山鸡往爹的枪口方向赶——就像它知道该怎么配合似的。
傍晚下山时,夕阳把山坳染成橘红色,阿黑走在前面,背上驮着一只山鸡,嘴里还叼着一只野兔的耳朵,却一点也不显得累,回到家,爹先给阿黑喂了块热乎的肉骨头,摸着它背上的刺说:“今天辛苦你啦,阿黑。”阿黑眯着眼蹭爹的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后来山坳里禁猎了,阿黑也老了,跑不动了,可每到秋天,它还是会蹲在门槛上,望着后山的方向,耳朵偶尔竖起来——仿佛还能听见山风里落叶的沙沙声,还能闻见野兔的气息。
直到现在,我想起那年秋天的山风,最先浮现在眼前的,还是阿黑在金黄落叶里奔跑的身影,那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狩猎,是一条猎狗和它的主人,在山林里最朴实的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