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笼静静蹲守檐下,麻鸡烹煮后飘来的饭香,是文案开篇营造的、裹着专属安心的家的烟火底气,后半句“麻鸡跟普通鸡有什么区别”则设置自然悬念:乡思里的麻鸡,或许在肉质紧实度、油脂丰腴感这类专属味蕾标记上有差异,又或许藏着喂养人日常添食换水的点滴温情温度?(全文146字)
檐下的竹编鸡笼是我童年最“馋人”的坐标之一——竹篾缝里漏出麻黄色的小绒球,攒成一团,叽叽喳喳啄米喝水时,头顶上三撮短短的嫩羽会微微颤动,像沾了碎稻穗;等它们长开,变成颈羽泛着翠绿铜光、背羽麻褐斑杂得像晒过的松针土的“成鸡”,外公的旱烟锅子就会时不时往鸡笼角戳戳:“过段日子逮一只,给我外孙补脑子。”
这麻鸡不是城里菜市场常见的快大型肉鸡,是我们江南乡下家家户户都会养几只的“本地土麻”——学名叫“清远麻鸡”?不对不对,后来在外省读书才知道清远麻鸡有名,可我们村养的是更接地气的“本地变种”,个头没那么大,腿短爪粗,跑起来却一颠一颠飞快,最爱钻篱笆下的草丛捉蚂蚱、叼螺蛳,夜里就乖乖缩在屋檐下稻草堆围成的窝角里,连黄鼠狼路过都得掂量掂量外公撒在窝边的“碎玻璃碴子阵”和挂在竹枝上晃荡的空酒瓶子。
小时候盼麻鸡,盼的不是过年杀鸡那种大场面——过年杀的多是肥肥的芦花鸡,麻鸡得留着“养精蓄锐”当日常宝贝,通常只有我期末考了双百、或者摔破膝盖哭得撕心裂肺不肯上学、再或者远房舅舅难得来一趟,外公才会搬个小板凳,蹲在竹笼前眯着眼挑鸡,挑麻鸡有讲究的,不能挑太壮硕的——壮硕的公鸡总爱扑腾打架,掉羽毛,肉质也柴;得挑那种缩在母鸡群里“低调攒膘”的小公鸡,或者刚生完第一窝蛋歇了几天、胸脯肉软乎乎弹起来的“开窝麻母鸡”,挑好了,就把鸡翅膀一拧、鸡脚一捆,提溜到灶房外的竹椅上,外婆早就烧好了一壶滚烫的开水,倒在搪瓷脸盆里,水里还撒了一小撮盐——外婆说撒盐拔毛快,而且鸡皮不会破。
麻鸡最好吃的做法,不是红烧也不是清炖,是我们村独有的“瓦罐干蒸麻鸡”,干蒸不能加太多水,瓦罐底铺上一层刚剥的冬笋片、再撒一把晒了一整个夏天的梅干菜梗,最后把剁成块的麻鸡铺在上面,撒点盐、滴几滴自家酿的米酒、切两片老姜,盖上竹编的盖子,再用湿泥巴把瓦罐口封得严严实实,放进灶膛里用柴火慢慢焖,柴火不能用刚劈的湿柴,得用晒干的松树枝或者橘子皮——松树枝焖出来香,橘子皮焖出来能去腥气,还带着点淡淡的清甜,焖的时间也不能急,至少得一个半小时,外公总说“心急吃不了热麻鸡”,我就搬个小板凳蹲在灶膛口,盯着灶膛里的火舌舔着瓦罐底,闻着从湿泥巴缝里慢慢飘出来的香气——先是冬笋的清鲜,再是梅干菜梗的咸香,最后是麻鸡的肉香混在一起,直钻鼻子,口水早就顺着嘴角流到了衣襟上。
焖好的瓦罐要先放在地上凉几分钟,等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再用筷子把湿泥巴撬开——“砰”的一声,一股带着柴火味的香气就从瓦罐里冲了出来,把整个灶房都熏得香飘飘的,麻鸡的肉色是那种诱人的金黄色,皮是脆的,轻轻一撕就能撕下一块,连带着皮底下薄薄的一层油,入口即化;肉质更是嫩得不像话,咬一口就有汁水渗出来,混着梅干菜梗的咸香和冬笋片的清鲜,连骨头都想嚼碎了咽下去,每次吃麻鸡,外公都会把鸡腿夹给我,把鸡胸脯肉夹给远房舅舅或者生病的邻居,自己和外婆就啃鸡爪子和鸡脖子——鸡脖子上的肉虽然少,但啃起来特别有味道,鸡爪子炖得烂烂的,抿一下就能把皮和肉吸进嘴里。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工作,城里的菜市场也能买到“清远麻鸡”“三黄麻鸡”,可不管怎么做,都做不出小时候外婆用瓦罐干蒸出来的味道,去年过年我回了趟老家,发现檐下的竹编鸡笼还在,只是鸡笼里已经没有了麻鸡——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已经养不动鸡了,外婆说:“知道你回来想吃干蒸麻鸡,我提前托村西头的张阿公给你留了一只刚开窝的小母鸡。”那天晚上,外婆又搬来了小板凳,蹲在灶房外拔毛,我蹲在旁边帮忙递毛巾,灶膛里还是外婆用去年晒的松树枝和橘子皮烧的火,瓦罐里还是冬笋片、梅干菜梗、麻鸡块,撒点盐、滴几滴自家酿的米酒、切两片老姜,盖上竹编的盖子,再用湿泥巴把瓦罐口封得严严实实。
焖好的瓦罐撬开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香气又冲了出来,我咬了一口麻鸡的皮,脆的,咬了一口麻鸡的肉,嫩得不像话,连骨头都想嚼碎了咽下去——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原来我盼的不是麻鸡的味道,盼的是蹲在灶膛口流口水的童年,盼的是外公外婆夹鸡腿给我的样子,盼的是那种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踏实的、温暖的感觉,那种感觉,就是家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