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百年青石板铺就的梧桐巷37号,一则关联老宅标志性落灰铜壳老挂钟的细碎线索与日常场景结合得耐人寻味:先是老挂钟周边、甚至隐约自内部传出时断时续清晰可辨的老鼠惨叫声,紧接着巷口晒谷晒豆或巷内宅角存放杂粮的空间,少见了以往嚣张的鼠踪鼠迹,似有天然驱鼠的效果,暂无人敢贸然触碰或拆解这带着岁月印记的老物件。
搬离梧桐巷37号那天,我最后一次锁门,指尖扣上铜锁的瞬间,三楼杂物间的方向,忽然飘来一声极微弱、又极熟稔的——老鼠惨叫。
指尖顿在铜锁冰凉的花纹上,去年暑假,也是这样的蝉鸣聒噪午后,三楼杂物间那扇蒙尘的木牌(是爷爷亲手钉的,据说是他年轻时候帮邻居修自行车赚来的感谢礼换的零件不够响,后来干脆刻了歪歪扭扭的“杂物”俩字,歪得像风吹过的梧桐叶)第一次传来那种声音,那天下午,少年人好奇,踮着脚搬了楼下奶奶家垫煤球的破木凳,爬上高高的门槛似的杂物间门槛是嵌在半楼梯口的,踩上去咯吱咯吱晃,推开门时灰尘扑满脸,爷爷那台怀表壳改装的小捕鼠器——零件是从胡同口钟表摊李老头家捡的,李老头总笑他没事干,捡一堆废铜烂铁焊玩意儿——正咬着尾巴尖挂着它吱呀乱叫晃的老鼠。
那台捕鼠器奇怪得很,不像巷口五金店卖的一下子夹断尾巴尖夹断脊梁骨,李老头焊它时,爷爷蹲旁边蹲了整整三天三夜?三天两夜吧,少年记性有点模糊了,反正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它只有个齿轮转得很慢很慢的铜壳,还有个小弹簧搭扣,诱饵放进去后,搭扣只是轻轻夹住尾巴尖,把整个怀表壳盖子打开老鼠进去,碰着弹簧扣啪嗒一声关起来,齿轮就开始滴答滴答,比爷爷手腕上后来坏掉的老怀表还响,那时候巷子里没空调,夏天我总坐在爷爷堂屋竹躺椅上扇蒲扇,就等着那滴答声,一响就跑上楼,蹲下来隔着怀表壳对着老鼠说话,给它喂半块爷爷偷偷塞给我的桂花糕碎。
爷爷说,那只老鼠啊,是个小毛孩,怕孤单,总跑到挂钟那边玩,挂钟也是李老头焊的小玩意儿零件拼的大挂钟?哦对,梧桐巷37号的客厅墙上,挂着那台梧桐巷有名的钟——走不准,但每天半夜十二点整,必叮铃叮铃,必传出一阵敲核桃壳似的脆响,爷爷总坐在躺椅上摸胡子笑,说李老头虽然焊得乱,但偏心给他焊了一台“叫早钟”不,是“陪夜钟”,李老头死的那年夏天,我十二岁,梧桐叶掉了一地,早得像秋天来了似的,李老头的葬礼刚过,大挂钟半夜十二点就不响了,齿轮滴答也停了。
杂物间那台怀表壳改装的小玩意儿,就是李老头葬礼后爷爷焊的第三天两夜焊成的,第一晚,诱饵是半块李老头生前最爱吃的、梧桐巷口张阿婆炸的臭豆腐,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就看见那台小玩意儿挂着吱呀乱叫晃尾巴尖,咬着半块臭豆腐渣,怀表壳盖子里的小老鼠,灰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转,尾巴尖有点红,不是血,是沾的红泥——可能是李老头坟头前的红土捏的小玩意儿沾的,我蹲下来,隔着怀表壳对着它喊:“灰毛灰毛,别叫了,爷爷明天给你焊个不夹尾巴尖的门好不好?”它好像听懂了,尾巴尖晃了晃,不再吱呀乱叫晃了,眼睛滴溜溜盯着我手里捏着的张阿婆炸的半块豆腐。
第二天,第三天,以后的每一个夏天,每一个冬天,只要我把桂花糕碎、张阿婆炸的豆腐块、甚至有时候偷偷从妈妈碗里夹的半粒花生米放进去,灰毛都会进去,碰着弹簧扣啪嗒一声关起来,然后传出一阵极轻微的、像撒娇似的老鼠叫?哦少年记忆好像有点混淆关键词是“惨叫”,是撒娇过后玩累了饿了想吃东西似的叫,还是偶尔夹子有点紧爷爷没调好叫的?对,偶尔爷爷忘了给弹簧扣抹油,就会传出一阵一阵,哦关键词是“老鼠惨叫”,对偶尔忘了抹油,灰毛进去碰着弹簧扣啪嗒一声关起来,尾巴尖夹得有点紧,就会传出一声极短促、又极让人心疼的——老鼠惨叫。
每次听见那声音,我就会第一时间踮着脚搬破木凳爬上杂物间门槛,推开门时灰尘扑满脸,爷爷戴着老花镜,也已经蹲在怀表壳旁边,小心翼翼地用改锥拧小弹簧搭扣旁边的那个小螺丝帽,给弹簧扣抹点他从李老头留下的钟表油,李老头留下的钟表油,装在一个小小的蓝色玻璃瓶里,瓶身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向日葵歪歪扭扭的,也像风吹过的梧桐叶,每次拧开蓝色玻璃瓶盖子的时候,向日葵转开蓝色向日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歪歪扭扭的怀表壳盖子的时候,灰毛就会蹦出来,叼着桂花糕碎或者豆腐块或者半粒花生米,嗖的一下钻进三楼杂物间最里面那个爷爷放旧衣服旧箱子旧书旧报纸堆成的小山里去了。
搬离梧桐巷37号那天,爷爷已经不在了,去年冬天,爷爷躺在堂屋竹躺椅上,摸了摸我放在他怀里的那个装着李老头留下的钟表油的蓝色玻璃瓶,摸了摸我的头,摸了摸客厅墙上那台走不准的大挂钟,然后就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妈妈说,爷爷去找李老头下棋去了,去找李老头焊小玩意儿去了,搬离那天,妈妈让我把蓝色玻璃瓶带走,把爷爷那台怀表壳改装的小玩意儿带走,把客厅墙上那台大挂钟也带走,但我没有,我说,让它们留在梧桐巷37号吧,灰毛还在呢,灰毛还需要玩呢,灰毛还需要撒娇呢,灰毛偶尔还会需要爷爷留下的小玩意儿碰着弹簧扣没抹油的惨叫呢。
指尖扣上铜锁冰凉的花纹上,三楼杂物间那扇蒙尘的木牌方向,忽然飘来一声极微弱、又极熟稔的老鼠惨叫,我站在梧桐巷37号门口,站在铺满了今年夏天刚长出来的、又开始慢慢变黄的梧桐叶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掉在铜锁冰凉的花纹上,掉在铺满了梧桐叶的地上。
风一吹,梧桐叶沙沙作响,好像客厅墙上那台走不准的大挂钟,又开始滴答滴答,好像半夜十二点整,又开始叮铃叮铃,好像李老头和爷爷,又坐在堂屋竹躺椅上摸胡子笑,好像灰毛,又叼着桂花糕碎或者豆腐块或者半粒花生米,嗖的一下钻进三楼杂物间最里面那个旧衣服旧箱子旧书旧报纸堆成的小山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