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段具象又满蕴古典沧桑的文字开篇:“等了千年的渡口,山川终于漏下第一滴被岁月压碎的泪”,这段文字极易勾起人们对“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这句怀旧歌词的寻觅,经确认,该歌词出自1991年中国台湾经典古装剧《戏说乾隆》的片尾曲《问情》,由小虫作词作曲,蔡幸娟倾情演唱,以缠绵悱恻的旋律与饱含江湖儿女爱恨、世事浮沉叹惋的内容,成为传唱数十年的经典。
凌晨三点爬上老家后山的望夫岩时,雾不是散的,是裹着山尖松针的露气往下坠,砸在青石板铺的老路上,发出比虫鸣更闷、更软的叹息。
脚下这道青石板渡口,县志上说修于北宋熙宁年间,先修石阶接江滩,再搭麻石墩连两岸晃悠悠的浮桥,麻石墩上刻的“太平渡”三个字,已经被江水舔得只剩轮廓,像个哭花了脸的妇人垂着的眉眼,县志里还附了一张民国拍的黑白照片:浮桥上挤着穿蓝布衫、挑竹筐的菜农,穿中山装夹公文包的教书先生,扎羊角辫追蝴蝶摔疼脚坐在麻石上揉眼睛的小丫头,江面上还有几只撒网的渔船,船夫戴着斗笠叼着烟袋,烟圈飘起来,比山尖的云还轻。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江面上的浮桥十年前拆了,修了一座横跨两岸的钢筋水泥桥,桥面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大卡车,过桥只需三十秒,甚至连踩油门的速度都不用减,太平渡的青石板石阶长满了青苔,麻石墩只剩半截泡在江水里,撒网的渔船早就换成了柴油动力的采砂船,江面上飘着柴油味和机械的轰鸣声,江底的鹅卵石快被挖光了,江水变得浑浊,再也照不出望夫岩顶那棵歪脖子老松的影子。
望夫岩顶的歪脖子老松,据说也有千年历史了,树身向东倾斜,像个站在江边眺望远方归人的女子,小时候听奶奶讲,北宋熙宁年间,太平渡有个叫阿莲的姑娘,嫁给了一个叫阿虎的船工,阿虎要跟着商船队下南洋做生意,临走前抱着阿莲说:“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回来娶你,给你盖一栋带天井的大房子,种满你最喜欢的栀子花。”阿莲点点头,每天傍晚都站在望夫岩顶等阿虎,一年两年三年,栀子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商船队回来过好几批,就是没有阿虎的影子,阿莲就这样等了一辈子,最后化成了望夫岩顶的那棵歪脖子老松。
那时候我还小,觉得奶奶讲的故事太悲伤,每次站在望夫岩顶都会偷偷抹眼泪,对着歪脖子老松许愿:“老松树老松树,你要帮阿莲姐姐等阿虎哥哥回来哦。”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傻,阿虎哥哥早就死在南洋了吧?就算没死,也早就娶了别的姑娘,忘了太平渡的阿莲,忘了望夫岩顶的老松,忘了那句“等我三年”的承诺了吧?
其实不止阿莲一个人在望夫岩顶等过。
去年清明回老家,在太平渡的青石板石阶上遇到了张爷爷,张爷爷今年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一束白色的野菊花和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穿碎花布衫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张爷爷告诉我,那个姑娘是他的未婚妻,叫小芳,1949年解放前夕,小芳跟着亲戚去了台湾,临走前抱着他说:“等我,等台湾解放了,我就回来嫁给你。”张爷爷点点头,每天傍晚都站在望夫岩顶等小芳,一年两年三年,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台湾一直没有解放,小芳也一直没有回来,去年张爷爷收到了台湾亲戚的来信,信上说小芳去年冬天去世了,临死前还攥着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嘴里念叨着“太平渡,望夫岩,张阿明”。
张爷爷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水坑,水坑里映着望夫岩顶的歪脖子老松,映着江面上浑浊的江水,映着钢筋水泥桥上来来往往的大卡车,也映着张爷爷那张写满沧桑的脸。
奶奶常说:“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禁不起太长等待。”以前我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站在望夫岩顶,看着脚下泡在江水里的半截麻石墩,看着江面上飘着的柴油味和机械的轰鸣声,看着对岸那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看着身边哭红了眼睛的张爷爷,看着望夫岩顶那棵向东倾斜了千年的歪脖子老松,我好像突然懂了。
山川不是不会累,是累了也不敢说,只能把所有的悲哀都藏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藏在麻石墩的轮廓里,藏在歪脖子老松的年轮里,藏在江底被挖光的鹅卵石里,藏在每一个站在望夫岩顶等待归人的人的心里,岁月也不是不会等,是等了太久太久,所有的承诺都变成了谎言,所有的希望都变成了失望,所有的青春都变成了白发,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比虫鸣更闷、更软的叹息。
太阳出来了,雾散了,歪脖子老松的影子映在江面上,随着江水晃来晃去,像阿莲姐姐在对着江底的阿虎哥哥招手,像张爷爷在对着对岸的小芳奶奶微笑,像太平渡在对着来来往往的大卡车诉说着自己千年的悲欢离合。
风一吹,歪脖子老松的松针掉了下来,掉在青石板铺的老路上,掉在麻石墩的轮廓里,掉在张爷爷的竹篮子里,掉在江面上浑浊的江水里,我捡起一片松针,放在手心里,松针上还沾着露气,露气里好像藏着阿莲姐姐的眼泪,藏着张爷爷的眼泪,藏着太平渡千年的眼泪。
原来山川不是真的载不动太多悲哀,是悲哀太多太多,终于从松针的露气里漏了出来,终于从麻石墩的轮廓里渗了出来,终于从每一个等待归人的人的心里流了出来,汇成了一条比长江还长、还宽、还深的悲哀之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