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稻花初绽的风裹着半暖河浪,村口浅窄的河沟刚没过大人膝盖沟底却滑得很,几个扎羊角辫的约爱摸小菱角的拉婆婆去玩,路过的护崽大黑狗误以为闹自家刚学走凫的小黑崽,扑上去咬裤脚蹭了拉婆婆一身湿泥,拉婆婆急得用竹篮挡和它小打小闹一阵,没一会儿小黑被滑溜溜的水流冲得打圈,拉婆婆先慌着捞狗,后来整个夏天,大黑狗都成了拉婆婆过沟的软毛“石桥”。
七月的乡下,蝉鸣把树梢都晒得发蔫,村头那条小河却泛着碎银似的光——那是我每年暑假最盼的地方,可婆婆总攥着我的手腕说:“水凉,女孩子家别瞎闹,我年轻时落下的腿疾,碰不得这水。”
她总坐在河边老柳下的青石板上,摇着蒲扇看我蹲在岸边撩水,身边蜷着她养的大黑狗“黑虎”,黑虎是去年冬天捡来的,毛黑得像炭,眼睛却亮,平时总黏着婆婆,连吃饭都要卧在她脚边。
那天正午格外热,柳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我偷偷脱了凉鞋,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河水没过脚踝,舒服得我直叹气,黑虎原本趴在婆婆脚边打盹,忽然耳朵一竖,盯着河面上一只红蜻蜓,尾巴一摇就站了起来。
“黑虎,别去!”我刚喊出声,它已经“噌”地一下窜出去,红蜻蜓往河心飞了点,黑虎急得往浅滩里跳,没站稳滑了一下,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爪子扒着河泥“呜呜”叫。
我慌了,伸手去拉它,却被它带得往前踉跄两步,鞋都掉了一只。“婆婆!黑虎掉水里了!”我扯着嗓子喊。
婆婆本来闭着眼打盹,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来,蒲扇一扔就往河边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还没卷,就伸手去抓黑虎的脖子,黑虎见有人来,反而更慌了,爪子一蹬扑腾起来,婆婆没站稳,“哗啦”一声被带得蹲进了水里,河水一下子没过她的膝盖。
我吓得不敢出声,心想这下要挨骂了,却见婆婆先是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裤腿,又看了看水里甩着脑袋的黑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她伸手拍了拍黑虎的头:“你这死狗,倒把我拉下水了。”
我也跟着笑起来,壮着胆子泼了她一点水,婆婆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眼睛弯成了月牙,竟也掬起一捧水泼向我,黑虎在中间更欢了,爪子刨得水花四溅,把我和婆婆的头发都打湿了。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提“水凉”的事,婆婆卷了裤脚,坐在浅滩的石头上,让我趴在她腿上玩水,黑虎就卧在我们中间,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细碎的笑,蝉鸣还在响,可风一吹过水面,带来的都是清凉。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年轻时夏天总在这条河里洗衣裳,后来生了场病,腿怕凉,就再也没下过水,那天被黑虎拉下去,她才发现河水早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没那么凉了。
再后来每年暑假,我都会拉着婆婆去河边——当然不再是靠黑虎“帮忙”,而是我挽着她的胳膊,慢慢走下去,黑虎总跟在旁边,等我们坐下,它就趴在浅水里,把爪子搭在我们的脚上。
去年冬天,黑虎走了,今年夏天回去,婆婆的腿更不好了,没法再下水,我们还是坐在那棵老柳下的青石板上,她摇着蒲扇,我望着河面,忽然就想起那个正午——黑虎追着红蜻蜓跑,我慌慌张张喊人,婆婆被拉下水时,脸上最先露出的不是生气,是藏不住的笑。
原来“拉婆婆下水”从来不是调皮,是黑虎帮我搭了座桥,让我能走进婆婆藏在“腿疾”背后的,那个也想玩水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