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场景铺垫与核心疑问两部分紧密关联的表述构成,前半句率先描绘了一幅兼具烟火暖意与自然野趣的画面:乡村或城郊工地的简陋工棚旁,一只龟壳宽大显眼的龟静静存在,仿佛将天边晕染的粉紫橙红交织的暖调晚霞驮在身上;后半句则精准聚焦核心:这只与工地民工相伴的龟(即被提及的“大头龟”),实际属于哪一种具体的龟类品种。
深秋的长江下游支流,水像浸了碎墨玉,凉得扎手,陈宝根扛着卷了边的铁锹晃过来时,裤脚管沾着的安置房工地青灰混着红泥,在夕阳下踩出歪歪扭扭的脚印,他本来是想洗洗手套上磨出的茧口——今天砌砖的灰浆特别涩,虎口磨破了一层皮,沾着细沙直钻心。
就在指尖触到水的瞬间,石头缝里缩出个黑黝黝的东西。
不是螃蟹,不是泥鳅,是只龟,壳上蒙着一层泥垢,但轮廓方方正正的,像是工地废弃水泥块砸出来的模具,脑袋却出奇大,缩回去时整个壳口都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一条细缝喘气——肚子上还勒着根烂网兜的绳结,勒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渗着点血珠。
陈宝根蹲下来,手冻得发红,也不敢碰那血印,他记得小时候跟着爷爷在老家沅江边摸螺蛳,也见过这种龟,爷爷说这叫大头龟,又叫平胸龟,以前江滩上多得能当垫脚石踩,后来电鱼的、抓野味的来了,慢慢就见不着了,还说这东西通灵性,救了它能保平安。
年轻时候他当搬运工摔断过腿,爷爷念叨了好久“要是当年多救几只龟就好了”,现在腿阴雨天还疼,但救龟的念头却比当年腿伤时的求生欲还急,他摸出裤腰带上挂的、用了三年磨得发亮的电工刀,轻轻刮掉绳结周围的泥,又用袖口小心翼翼擦了擦龟肚皮——怕刮到肉,割一下停三下,割到绳心最后那股子硬塑料丝时,手心都攥出汗了。
电工刀终于划破最后一丝硬丝,绳结一松,大头龟却纹丝不动,龟壳黑亮的部分,像是在夕阳下攒了半池光,陈宝根等了五分钟,龟才慢慢探出头,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虎口上。
“别怕,我不吃你。”陈宝根用沾了水的指尖碰了碰它的小脑袋,它缩了一下,又很快探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脚泥。
那天晚上,陈宝根把龟带回了城乡结合部临时板房的工棚,板房只有十平米,挤着四个工友,王师傅睡他上铺,两个年轻人睡对面上下铺,年轻人看到龟眼睛就亮了:“哟,根哥捡着宝了!这龟壳炖天麻,补阴雨天的腰疼!”
“炖什么炖!”上铺的王师傅“啪嗒”一声翻下来,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这是平胸龟啊!二级保护动物!以前我年轻的时候在老家洞庭湖打鱼,网住过一只脸盆大的,放了还绕着船游三圈呢!”
年轻人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炖,陈宝根找了个工地废弃的、洗干净三遍的白色涂料桶当龟缸,垫了从江边捡的三块圆溜溜的鹅卵石和半捧细沙——鹅卵石给它晒太阳,细沙给它埋肚子养伤,当天夜里,他还趁食堂师傅收拾的时候,偷偷摸了半块卤瘦肉回来,撕成指甲盖大的碎丁撒进去。
起初龟躲在鹅卵石缝里不肯出来,直到第三天傍晚,陈宝根蹲在桶边啃馒头渣,绿豆大的眼睛才从沙里探出来,盯着他手里的馒头渣看,陈宝根赶紧把馒头渣捏成更小的粒儿丢进去,龟犹豫了一下,脖子一伸一缩,居然叼了一粒咽了下去。
那天起,龟就成了板房的“编外工友”,每天傍晚宝根洗手回来,桶边都蹲满了人:王师傅会讲洞庭湖的老龟故事,两个年轻人会帮宝根换桶水——水是从工地水管接的自来水,他们特意先晒一上午太阳再换,龟的伤慢慢好了,肚子上的浅红印子变成了淡粉色,壳上的泥垢也被洗得黑亮黑亮的,偶尔伸脖子晒太阳,脑袋会晃来晃去,像是在听板房里工友们聊老家的老婆孩子。
安置房工地封顶那天,板房要拆了,陈宝根看着涂料桶里晒着太阳的大头龟,心里空落落的,两个年轻人提议说:“根哥,我们把它带到新工地去吧?还能接着养!”
王师傅却摇了摇头:“不行,平胸龟是长江的,长江才是它的家。”
那天也是个深秋的傍晚,和捡到龟那天一模一样,碎墨玉的水,染透半边天的晚霞,陈宝根抱着洗干净三遍的白色涂料桶,走到了捡龟的那个石头缝旁边,他把桶轻轻倒过来,大头龟却趴在桶底不肯动,脑袋凑到桶口蹭了蹭他的裤脚。
“去吧,回江里。”陈宝根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以后别再卡网了,也别再碰卤瘦肉了,江里的小鱼小虾干净。”
大头龟慢慢爬出来,爬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绿豆大的眼睛像是映着一整个夕阳,然后它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碎墨玉的水里,尾巴轻轻一摆,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板房拆了,陈宝根却没有走——他被留在这里当物业保安,管着小区门口的电动门和江边的绿化带,每天傍晚吃完晚饭,他都会戴着洗干净的保安帽,在江边的石头缝旁边溜达一会儿,有时候会看到一只小一点的方脑袋龟,有时候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总觉得,江里的水更暖了,风也更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