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老竹架支着半盖细麻纱的陶制晒酱缸旁,朱红木晒台正铺晒着些什么没太看真切,可梅菜扣肉那股裹着咸鲜梅干、油润五花肉的暖香先漫了出来,就在这香氛裹住巷口半条街檐的瞬间,常被附近邻里随口唤作“黑白四喜”的小雀鸟,正扑棱着带白斑的长尾巴,一会儿踮在麻纱沿,一会儿蹦上晒台角,连叫出的调子都带着急不可耐的劲儿,聒噪得热闹。
夏末秋初的下午三点半,巷口老槐树的蝉鸣已经被晒蔫的梧桐叶裹成了细碎的小尾巴,三楼李阿婆竹椅上的广播剧《珍珠塔》正拖泥带水唱“方卿羞姑泪汪汪”,楼下王阿公刚摇着蒲扇打了第三个哈欠——这时候,四喜鸟总准时炸开嗓。
不是那种讨零食时的细碎啾啾,是四喜临门招牌的亮堂大叫,李阿婆晒酱缸的竹竿第三根挂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竹编鸟笼,竹编是去年冬天阿婆织的漏勺改的,鸟笼门用铜丝弯了个小钩,从来不扣死——四喜是自己撞上门“赖”下的。
去年梅雨季刚过,阿婆搬腌萝卜缸到晒台,缸口蹭了点酱底没擦干净,蹲在晒台上啃西瓜皮的一只黑白花小鸟先啄酱缸,再歪头看阿婆晒的梅菜,叫了两声就扑棱翅膀停在阿婆腌好的糖蒜瓶盖上不走,李阿婆心软,捡了米撒地上,第二天晒台竹篮上就多了个半拉鸟窝,第三天鸟窝里就探出三只灰灰的小脑袋。
那段时间四喜不怎么叫,公鸟飞出去找虫母鸟守窝,偶尔有麻雀来偷米才炸两嗓子,声音闷得像裹了湿粽叶,直到八月底三只小崽毛长齐能跟着飞,晒台晒梅菜晒豇豆晒酱油晒梅酒盖——四喜就像突然打通了“报喜开关”,每天下午三点半梅酒香气飘出来,梅菜晒得软乎乎泛金黄,就对着晒得油汪汪的酱缸大叫:先是三声清清脆脆的“报喜报喜报喜”,接着拐个弯学巷口卖冰棒的摇铃,偶尔还会蹭两句《珍珠塔》里最顺耳的“小姐赠金情意长”。
楼下王阿公一开始嫌吵:“这个老李头走了后养的鸟比他生前的收音机还闹!”李阿婆笑着晃蒲扇:“闹点好啊,闹点才像有人气,闹点才是‘四喜临门’兆头——你看今年豇豆结得比我孙女辫子还长,梅菜刚晒好就有老主顾打电话要,连糖蒜缸底都没起沫!”
说着晒台晒梅菜的竹匾翻了个面,阳光透过梅菜的缝隙洒在酱缸上,泛着琥珀色的光,四喜鸟又叫得更欢了,连躲在老槐树后面打盹的猫都跳了出来,蹲在墙根仰着脖子看它。
傍晚阿婆的小孙女甜甜回来了,背着小书包刚进巷口就喊:“奶奶奶奶!我听见四喜叫啦!今天有梅菜扣肉吃对不对!”李阿婆在晒台上探出头,手里举着一片刚煎好的扣肉皮晃:“有有有!就等你回来一起吃!四喜刚才还报喜说今天你考了双百呢!”
甜甜蹦蹦跳跳跑上楼,推开晒台门,四喜鸟扑棱翅膀飞过来,停在她的小辫子上蹭了蹭,又叫了三声清清脆脆的“报喜报喜报喜”——原来巷口晒台的烟火气,才是四喜鸟最爱的“报喜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