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将日常风物写进歌谱的童年隐形词曲创作者,素材全来自旧时光的细碎馈赠,盛夏村口老梧桐漏下的光斑旁,攒够一阵高低错落、清亮悠长的蝉鸣当引子;晒场边踮脚踩过的金浪麦秆簌簌,踩成了轻快的主歌节奏;攥得发烫皱巴巴、压在蓝布练习本背面当装饰的彩虹糖纸,是抖落副歌脆甜细碎旋律的开关,这些未发表的调调,是专属发小的夏日密语。
我总觉得,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一首专属的歌——调子是傍晚奶奶摇蒲扇时漏下的碎星风铃声,歌词是巷口追黄狗时摔疼膝盖喊出的半句委屈半句加油,间奏藏着偷偷啃掉弟弟苹果糖的心跳,收尾是窝在妈妈怀里听睡前故事的轻轻叹息,这些东西从来没被印在五线谱本上,也没有哪个戴眼镜的词曲老师正式署名,但它们是刻在骨血里最顺溜的调子,哼出来就能抖落一身成年的疲惫,这些藏在细碎日常里的“隐形曲作者”,才是童年最厉害的创作人。
第一个要提的,是蹲在墙根儿陪我玩一下午的张阿婆,她就是我那首歌里的“主创作人”兼“第一主唱”,张阿婆年轻时好像是戏班子里的小丫鬟,嗓门亮得能震落她家葡萄架上半熟的青葡萄,还能编出一箩筐没谱但有魂的调调,夏天的傍晚,我们几个搬小板凳围在她凉席边纳凉,她一边摇着破竹扇赶蚊子,一边把菜园子里的茄子、辣椒、黄瓜编进歌里:“紫茄子呀穿紫袍,绿黄瓜呀戴绿帽,小辣椒呀红脸蛋,偷偷躲在叶儿梢……”调子就跟院儿里自来水管滴答的声音似的,简单但勾人,没过两天整个巷口的孩子都会唱了,连卖冰棍的李爷爷路过都会跟着哼两句“紫茄子呀穿紫袍”,逗得我们捧着肚子笑,张阿婆的词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她每天摸黑起床挑水浇菜攒下的生活碎碎念,可就是这些碎碎念,拼成了我童年夏天最清凉的一段旋律。
第二个“曲作者”,是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它不会说话,但它是我那首歌里最好的“编曲师”,春天的时候,老槐树会开出一串串雪白雪白的槐花,风一吹,槐花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落在我们的发梢、肩膀和书包上,这时候的调子,是槐树叶子沙沙的响声,是小伙伴们摘槐花比赛的欢笑声,是奶奶用槐花蒸的包子飘出的香气——那香气好像也是有调调的,甜丝丝、软绵绵的,在巷子里飘来飘去,夏天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长得特别茂密,像一把大大的绿伞,我们躲在伞下躲太阳、下棋、跳房子,这时候的调子,是树上蝉鸣的“知了知了”,是下棋拍棋盘的“啪啪”声,是跳房子时石头子儿落在地上的“哒哒”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任何一首流行歌曲都好听,秋天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会变黄,一片一片往下掉,像一只只黄蝴蝶在飞,这时候的调子,是扫落叶的“唰唰”声,是踩在落叶上的“咯吱咯吱”声,有点忧伤,但又很好听,像是在跟夏天告别,又像是在期待冬天的到来。
第三个“词作者兼和声”,是跟我一起长大的隔壁小胖,他总爱跟着我跑,跟着我闹,还总爱给我编那些傻乎乎的歌词,有一次我们在巷口追黄狗,我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疼得直掉眼泪,小胖蹲下来,一边给我吹膝盖,一边编了一句歌词:“不哭不哭小宝贝,哭了就会变丑鬼,变丑鬼没人陪,只有小胖跟你玩……”虽然这句歌词傻得不能再傻,但当时听了,我一下子就不哭了,破涕为笑,还有一次,我们俩偷偷爬到老槐树上摘槐花,被张阿婆发现了,张阿婆假装生气地说:“你们两个小调皮鬼,看我不告诉你们妈妈!”小胖赶紧拉着我的手往下跳,一边跳一边编:“快跑快跑小调皮,张阿婆要告诉妈,告诉妈打屁股,屁股疼得哇哇叫……”调子跑得比黄狗还快,但我们俩却跑得特别开心,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好久好久。
现在我长大了,每天都要听各种流行歌曲、古典音乐,但都没有童年那首专属的歌好听,偶尔我会回到老家的巷口,看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跟张阿婆聊聊天,跟小胖视频通话,每次听到张阿婆的声音,看到老槐树的叶子,想到跟小胖一起疯一起闹的日子,童年那首专属的歌就会在我耳边响起,调子还是那么顺溜,歌词还是那么温暖。
原来,最好的词曲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藏在生活的细碎日常里的,是藏在那些爱我们、陪我们长大的人和事里的,这些“隐形曲作者”,才是我们一生中最珍贵的财富。
